今年二月廿四日清晨，俄羅斯總統普京發表全國電視演說，宣告以「去軍事化」及「去納粹化」為名，對烏克蘭採取「特別軍事行動」。幾分鐘後，導彈就落在烏克蘭首都基輔及多座城市。俄軍地面部隊隨之從多個方向大規模入侵烏克蘭，戰爭全面爆發。
這次入侵行動，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歐洲最大規模的戰爭，已持續兩個多月，至今烏方軍民死傷枕藉，俄軍亦損兵折將。從新聞媒體所見，各城市均是頹垣敗瓦，民房公寓、學校醫院等民用設施亦被轟炸至稀巴爛，難民被迫逃離家園，民眾抱著逝去的親友哭泣，死守的烏軍被俄軍重重圍困。
透過先進的通訊網絡，世界像縮小了。細緻的報道讓戰事好像就在近鄰發生，悲慘的畫面挑動我們的情緒神經。然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我們，卻可以一邊爭論這場戰爭是「不公義的侵略」還是「必須的特別行動」，一邊因放寬社交距離可以行街飲茶慶祝母親節，同時旁觀一場早已「預知結果」的選舉。我們呼籲大眾為烏克蘭人民禱告，卻因為戰事曠日持久，報道也不再持續吸睛，致使我們漸漸失去起初的哀慟與憐憫，對罪惡的譴責漸漸淡忘。尤有甚者，早已習慣噤聲的民眾，認為別國的事不好說，反而疫情回落，遊日在望，倒不如趁日元大幅貶值而多「入貨」！始終，我們都要生活。
是的，這幾年我們都已經習慣活在「平行時空」之下。
只有孩子的童真能道出成人世界的黑暗
早前在沒有預期下在串流平台看了電影The Boy in the Striped Pajamas（《穿囚衣的孩子》）1。話說二次大戰期間，一個德國納粹軍官的八歲小兒子Bruno，原本生活在天真快樂的幻想世界，卻因父親升官調職，舉家由柏林搬往波蘭鄉郊一座猶太人集中營旁邊的大宅。愛好探險卻孤獨無聊的Bruno，在偶然之下結識了在集中營內的同齡猶太男孩Shmuel。在「平行時空」下，兩個生活在截然不同世界的人相遇，漸漸祕密地成為朋友。分隔他倆的不單是一道高不可攀的通電鐵絲網，而是他們背負的沉重種族標記。
到故事的尾聲，Bruno為了幫助Shmuel尋找營內「失蹤」的爸爸，在搬返德國居住的前一刻，挖過鐵絲網進到集中營，換上「條紋睡衣」（囚服），卻被趕進一群將被送進毒氣室的猶太人中。Bruno最後拖著好友的手，間接死在管理集中營的父親手裡，留下的是痛失幼子嚎哭的母親。
當我們為Bruno的無知，因換上了「條紋睡衣」而枉死感到殘忍和唏噓，又有沒有同樣為沒有選擇和自由的Shmuel及千千萬萬個同樣穿上「條紋睡衣」、只有數字的「非人」被殺害而憤慨？
縱然在同一天空下，我們卻活在不同世界。如果我們都被高高的石屎圍牆分隔，時空並不交錯，那麼，你有你的苦難，我有我的寫意，我們會「快樂」地生活在狹隘無知之中。然而，一旦穿越叢林，來到鐵線圍欄前面，相信我們都不會像小男孩般無知地送死，反倒會似男孩的母親，既然無法阻止父親的所作所為，也就只能決定帶著兩個孩子搬離人間地獄了。
“Childhood is measured out by sounds and smells and sights, before the dark hour of reason grows."（在理性成熟到足以理解黑暗面之前，童年的感知來自純粹的聽覺、嗅覺及視覺。）
──英國詩人John Betjeman
電影的卷首語如是說。
只有孩子的好奇、稚氣和童真，才能道出成人世界的奸惡和黑暗。人與人互相踐踏欺騙，國與國之間的霸凌欺壓，昔日把種族滅絕說成要建立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今天可以把赤裸裸的侵略說成唯一且必要的特別行動。洗腦式的宣傳和教育，足以使人變得瞎眼和瘋狂，好像Bruno的姐姐，被灌輸國族優越教育而不知不覺地接受了扭曲的信仰。
電影從兩個男孩純真友情的視角，側寫了戰爭的殘酷與荒謬。消滅如毒蟲般的猶太人，早已成為這個軍官父親堅信能使祖國更強盛的「偉大事業」。當理性被黑暗蒙蔽，推崇極端愛國主義下的民族團結復興，會成為一種對抗和戰爭的邏輯，給人類帶來禍害以至災難性的毀滅。
竭力保留一份悲天憫人的揪心
前幾天，新落成的東鐵綫會展站開放給市民參觀。不少父母帶同孩子興高采烈地和在工地掘出的二戰時期巨型炸彈合照，年輕鐵路迷爭相跟這枚添上炸藥後可重達一千磅的炸彈彈殼「打卡」。完美的展品的確是「打卡」熱點，但也可能淡化了戰爭的禍害。現今有多少孩子知道這個地方昔日是投彈之處，聽過香港日佔時期三年零八個月的血淚史？我們是否也應藉這些歷史證物，向下一代訴說和平的寶貴？
在「平行時空」之下生活，我們不會因無知天真而鑽進別人無邊的苦難裡去，但當我們洞悉苦難和不公的真相，也應竭力保留一份悲天憫人的揪心，反對種族歧視與威權欺壓，反對侵略戰爭之惡，好去提醒與警惕自己，誰人若不幸穿上「條紋睡衣」，命運和結局都會是一樣。
電影The Boy in the Striped Pajamas同名原著小說最後的一句是這樣的：
"Of course, all of this happened a long time ago and nothing like that could ever happen again. Not in this day and age." （當然，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很久以前，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在這個時代不會發生。）
──愛爾蘭作家John Boyne
一張相、一首歌、一本書和一幅畫，一定比一張刀、一把槍、一顆子彈和一枚英勇勳章好2。但願天父的旨意在地若天。
「他必在萬國中施行審判，為許多民族斷定是非。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賽二4）
（分題為編者所擬）
1. The Boy in the Striped Pajamas（中譯或作《穿條紋衣的男孩》），是一齣2008年的電影，改編自愛爾蘭作家約翰波恩（John Boyne）的同名暢銷小說。
2. 參自香港男歌手姜濤在2022年4月30日推出的十胎單曲〈作品的說話〉歌詞。歌曲慨嘆戰爭帶來的生靈塗炭，宣揚「愛與和平」信息。
作者為香港教育大學基督教信仰與發展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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