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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代的洪流之中、歷史的困局之內，教會與信徒可有屬靈的超然眼光，在內憂外患之中，抓緊從上帝而來的盼望？香港神學院神學及倫理科副教授鄧瑞強博士在近日的一個講座中，藉講解啟示錄，提醒信徒在困難的處境中，更要認清敬拜對象，單單敬拜真神而非被造之物；在撒但權勢奴役人的困局裡、曲折漫長幽暗艱難的歷史中，仍有從神而來的盼望作為前進動力。

教會不成教會源於失去本質

鄧瑞強在第一講開始時提到啟示錄的寫作背景。當時的教會面對內憂外患，在二至三章中基督向七間教會說話，既稱讚他們的優點，也點出他們的問題和軟弱，勸勉他們改過。當時教會內在的問題，亦扣連他們所面對的外在艱難處境，而啟示錄所描繪的畫面，總是在黑暗中滲透著光明與希望。他選擇講解啟示錄，是希望可以傳講盼望的信息，因為教會很需要盼望。他續說，雖然外面有風雨，但我們不用因此而驚慌，因為風雨飄搖只是神宏大世界中的一個小畫面，在小畫面外，風光明媚。啟示錄能開啟我們信仰的眼睛和心靈的想像，帶我們看超然的領域，安頓我們的心，鼓舞我們踏實地生活。

「耶穌基督知道每間教會的危機、問題和墮落，在恩典中呼喚他們正視問題，及早回轉。」鄧瑞強逐一提出啟示錄裡七間教會的情況：以弗所教會變了心，選擇「移情別戀」，不能愛基督到底，是一切問題的核心。基督告訴士每拿教會，魔鬼要把他們中間幾個人下在獄裡，他們面對外在壓力承受魔鬼迫害，寧願受苦都不放棄上帝，所以基督稱讚他們。別迦摩教會與推雅推喇教會的問題相近，經不起虛謊的甜言蜜語或嚇人的威迫利誘，放棄了真理。撒狄教會表面有信仰，實質卻無，表面愛上帝，實質情已逝。非拉鐵非教會面對自稱「自己人」的猶太人的虛情假意，卻仍堅持愛上帝。最後的老底嘉教會完全判斷錯誤，竟用塵世的眼光，覺得自己豐盛美好，但用基督的眼光看，卻是空洞無物、一無所有。

總結當時教會的問題，鄧瑞強認為是「教會不成教會」，內裡失去本質、不講真理、眼光墮落、失去靈魂；外在更有撒但迫害，有人坐牢、有人被殺。面對內憂外患情況，只有「終極的真相」能令信徒清醒，忠心和堅毅地活下去。上帝是世界的創造主，同時是世界的救贖主，從來沒有放棄世界，並會在歷史的迷霧中，帶領我們走向滿有意義的終點。啟示錄不斷揭露這終極的真相，開闊我們的眼界，看到神在高天上坐著為王，亦臨在人間與教會同在。

Eluminure Apocalypse de Saint Sever. fol. 120v-121. Adoration of the Lamb

敬拜對象決定存在的方式

鄧瑞強形容，進入啟示錄四至五章，便開始揭露宇宙人生的終極真相，直指問題的核心──要回復為「真教會」，首要學懂敬拜。他指啟示錄有無數關於敬拜的經文，提示我們在愈添亂的世界，愈要捉緊永恆的上帝，明白祂的神性並向祂伏拜，以這作為生命的錨和根基，亦是在重申十誡的第一誡：「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

「啟示錄想我們知道，人的問題、世界的問題、歷史的問題，歸根結柢，是人敬拜甚麼的問題。」鄧瑞強指出，敬拜並不是無傷大雅，而是一切問題的核心，因為人以敬拜的對象作為其安全感的來源、生命的意義，以及存在的目的，是「將生命押注下去」，「無可避免地，你敬拜的對象，會決定你存在的方式。」

啟示錄四至五章一連出現五個詩班，唱出五首讚美詩。第一首是四活物唱道：「聖哉！聖哉！聖哉！主神全能者，昔在、今在、來臨中的那一位！」（四8，《新漢語譯本》）鄧瑞強指連續三個「聖哉」強調上帝和萬物截然不同的特性，要我們反省所敬拜效忠的對象，是否真的是神聖的主。他提醒，崇拜的重點不是享受動聽音樂、聽鼓勵性說話、捕捉靈性感動，而是要肯定上帝之為聖，惟有祂是我們生命中最高的價值，而非專注於自己的感受和需要，「將沒有終極價值的東西視為終極，將它視之為聖，這其實是對神最大的背叛。」

經文都用「主」、「神」、「全能者」來稱呼上帝，但鄧瑞強指出，「主」和「神」其實是當時羅馬人對凱撒的稱呼，「全能者」則指戰無不勝的王者。他解釋，羅馬人崇拜凱撒，但啟示錄的作者認為這是錯誤的價值，提醒我們：只有上帝才是信徒真正效忠的對象。至於「來臨中的」這一描述，鄧瑞強指這點明神在時間中存在，掌管萬物在時間中的生滅；雖然在歷史的當下可能漆黑無光，但上帝正在來臨中，開啟歷史全新的局面，在時間的流逝中，顯明祂的真實，也將歷史帶到終點。

Vision of the Lamb, the four cherubim and the 24 elders from the Facundus-Beatus

歷史真義不在武力而在犧牲

第二首讚美詩由廿四位長老唱出，指上帝配得榮耀、尊貴和權柄，因為主創造了萬物（四11）。鄧瑞強指，創造主與被造物是完全不同級數，但世上的人竟敬拜那些被造之物，例如世間不同形態的權力、基於謊話的虛假承諾、榮華富貴等。他認為，這些東西似乎承諾人幸福，看起來真實且貼地，就像考試天書般吸引學生，因為成績能夠即時看到，但最終會否摧毀一個人對知識的追求就無人理會，「我們都很短視，（想）得到即時的利益，看不到真正的遠大。」

第三首讚美詩是四活物和廿四位長老一起讚美羔羊的救贖（五9-10)。鄧瑞強指出，這裡基督並非以其萬王之王的偉大身份受讚頌，而是以被殺的羔羊的身份被讚美。他指世人一般很難認為被殺的羔羊有甚麼配得讚美，認為那只是滿帶羞辱的失敗者。但他指出，這是「反一般歷史書寫的歷史書寫」，主角竟然是受苦的弱者，「祂告訴世人，歷史的真義不在於以武力主宰天下，而是以犧牲的愛感召天下。惟有這樣做的人才配受讚美，而歷史是會記起他們的名字的。」

第四首讚美詩由千千萬萬的天使讚美被殺羔羊的救贖（五12），第五首讚美詩中所有生靈同唱：「願頌讚、尊貴、榮耀、權勢都歸給坐寶座的和羔羊，直到永永遠遠！」（五13）然後四活物就說：「阿們！」眾長老也俯伏敬拜。

鄧瑞強總結第一講，在混亂的人間，啟示錄以超然視野，讓我們定睛於生命的終極根基上。世間有很多迷惑人的虛假事物，也有令人驚懼的權力、奴役人的生活方式等。啟示錄提醒我們對應之道是認清真相，敬拜那真正值得我們敬拜的神，真正的敬拜就是要認定那唯一的「聖者」，這能幫助我們重整生命的中心和內容，在生命中找到開啟歷史的鑰匙。

撒但權勢下對人的奴役

在第三講的開首，鄧瑞強指啟示錄將人生面對的各種限制放在我們面前，包括：政治的困局、經濟的壓迫、生活的墮落、死亡的威嚇等，全部加起來名為「撒但權勢下對人的奴役」。從啟示錄開首基督對七教會說的話，看到在不少教會和信徒不知不覺間向撒但的權勢低頭，「人在困局中看不到出路，只能無奈地在困局中消沉；人在黑暗中看不到光明，只能讓自己適應黑暗；人在撒但的權勢底下被奴役，若看不到救贖的話，只能讓自己甘心做一個快樂的奴隸。」

在這困局裡，啟示錄言說希望。第一章對神的存在作扼要的說明，短短經文中兩次稱呼上帝為「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一4、8，《和合本》），他認為《新漢語譯本》譯為「今在、昔在、來臨中的」才是按照原文直譯。他續指，啟示錄以此作為對神最首要的描述，值得留意的是神存在的時間性。這當中亦有其舊約的淵源，耶和華曾經對摩西所說：「我是自有永有的」（出三14）。鄧瑞強說，當時以色列人要出埃及，將要進入不熟悉的世界、面對不能預測的明天，很需要上帝帶領他們，這名字是神向其子民保證，祂過去與他們同在，今日要帶領他們出埃及，也保證在將來的路上都會與他們同行，不會撇棄他們。

這種解讀重視神的時間性，強調神參與在人類歷史的進程中，特別是在將來的日子裡，與祂的子民同行。鄧瑞強指啟示錄對神的描述若按原文直譯，並非如《和合本》的「以後永在」，而是「來臨中的」，「上帝不是站在人類歷史以外旁觀歷史的興亡，而是在歷史的前面，向著我們走過來。」他指這種神觀重視神與人的約，聖經中神亦在歷史中行事，神與人類的歷史「扭在一起」，到一個地步祂道成肉身，成為歷史的一部份，引導歷史走向終點。故此，時間和歷史都充滿神的存在，神用歷史讓人明白祂的心意，更在歷史的當下向人應許歷史的將來，所以神子民的日子不是白白地流過，而是因著神的應許充滿盼望。

24 Elders of the Apocatypse casting their crowns. Interior of Herz-Jesu-Kirche (Berlin)

盼望源自闖入歷史的上帝

神學家莫特曼指「將來」才是時間的源頭，強調將來並非被過去所決定，而是被那位由將來走向我們的神所開啟。正如啟廿一5中坐寶座的說：「看哪，我將一切都更新了！」鄧瑞強指我們能夠言說盼望，因為我們面對的明天，並非過去悲劇所造成的苦果，而是神所賜給我們、充滿恩典的明天，給我們前行的盼望。縱使從我們眼光有限，當下的光景被種種歷史條件限制，但信仰中的盼望不同一般所說的「樂觀」，即使看不到事情有轉好的可能，但從將來走過來的上帝，能帶來全新的將來。就像先知哈巴谷所說：「無花果樹不發旺，葡萄樹不結果，橄欖樹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糧食，圈中絕了羊，棚內也沒有牛；然而，我要因耶和華歡欣，因救我的神喜樂。」（哈三17-18）

鄧瑞強認為，啟示錄呈現世界當下的艱難，卻同時呈現這世界的「終極開放性」，正在於歷史的將來不是完全由歷史的過去決定，不受歷史本身的條件所制約，因為歷史的將來仍緊緊地握在神手中，「當下或許黑暗，神卻能帶來光明。盼望正由於世界和歷史本身不提供的光明，神保證能帶來給我們。」

正如啟示錄中稱呼「從死裡首先復活、為世上君王元首的耶穌基督」（啟一5），鄧瑞強指神在歷史中所做全新的事，正是令死去的耶穌不被死亡的因果律限制。然而耶穌也不是坐著「等運到」就可以，要面對絕望和死路，但耶穌總是選擇信任天父，將靈魂交在天父手中，向天父走過去，相信天父也會走過來。對耶穌來說苦難是真實的，歷史本身不提供任何出路，但祂不因此就離開歷史的責任，走進安舒區中，而是承擔歷史的十字架，走向各各他的山頭。相信當人實踐天父的旨意時，天父會以出人意表的方式，帶來全新的將來。

啟示錄一章提及耶穌「駕雲降臨」，鄧瑞強指這代表神的將來闖入歷史，神的良善與正義會顯明，被刺的耶穌將會給歷史作一個總結，「儘管歷史的過程曲折漫長，幽暗而艱難，看起來不知要通往何方，但神在耶穌的受苦中，將有希望的明天帶給我們」。

鄧瑞強最後總結道，上帝在啟示錄中說：「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是今在、昔在、來臨中的全能者。」（啟一8，《新漢語譯本》）神是萬物之始，也是萬物的終點，萬物的存在來自神，故我們要讚美神，惟有真正的敬拜，才能將我們的生命安頓在真正永恆的基礎上，「萬物的歸宿、歷史的目的，以神所開展的將來為依歸，在不明朗的歷史中，我們需要這種盼望作為前進的動力。」

除指明外，圖片取自Commentary on the Apocalyp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