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網上流傳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下稱「長老會」）有堂會提出修正《使徒信經》的中文翻譯，認為現行翻譯有多處錯誤，容易引起謬誤。以我所知，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採納的是International Consultation on English Texts（ICET）於一九七〇年修訂的《使徒信經》版本。羅馬天主教及後也採納了這個「拉丁文版」。
一、《使徒信經》簡史
《使徒信經》的歷史發展頗為複雜。首先，早期教會並沒有現代可見的《使徒信經》，只有流行於第二世紀羅馬眾教會、於水禮時採用的《古羅馬信經》（Old Roman Symbol）。除了三一神論的框架外，各聚會點版本應該略有不同；因此，不少教會歷史學者認為，早期教會群體對《古羅馬信經》有多種不同的演繹。例如，第二世紀中葉，愛任紐（Irenaeus of Lyon）引用《古羅馬信經》作為聖經詮釋的鑰匙（hypothesis），稱之為「真理的規範」（"Canon of Truth"）或「信仰的規範」（"Rule of Faith"） (haer. 1.10.1; 1.22.1; 3.4.1-2；Dem. 3, 6)，卻因應文本處境使用了不同的字眼。而希坡律圖（Hippolytus）的《使徒傳統》（On the Apostolic Tradition）(AT 21.12-18)也有與《古羅馬信經》類似卻又非完全一樣的內容。
隨著不同的異端出現，《古羅馬信經》的內容也漸漸改變，成了三二五年《尼西亞信經》和三八一年《君士坦丁堡信經》模楷。然而，無論是早期的《古羅馬信經》還是《尼西亞信經》，也只有“Καὶ εἰς τὸ Ἅγιον Πνεῦμα”（「我信聖靈」），而沒有今天《使徒信經》提及的「神聖大公教會，聖徒相通； 罪得赦免；肉身復活；並且永生」。甚至，在鲁菲努斯於主後四〇四年所寫的《使徒信經註釋》（Commentaries on the Apostle Creeds）中（也就是我們今天擁有的第一個拉丁文版《使徒信經》），鲁菲努斯也承認當時有不同的信經版本，他只是選擇了其中一個內容較長的版本，以對應異端的挑戰。順帶一提，相傳《使徒信經》由十二位使徒於離開耶路撒冷前所作，一人一句，流傳後世，這也是出自鲁菲努斯之手。而第一個提及《使徒信經》，是四年紀末的聖安博（Ambrose of Milan）。歷史上真真正正出現統一的《使徒信經》，要到主後八世紀，首見於七二一年普里米紐斯（Priminius）的著作，並在查理曼統治年間得到進一步確立，才成為我們今天熟悉的《使徒信經》。
我們今天頌讀的《使徒信經》是教會歷代整理而成的結果，參考了不同版本的《古羅馬信經》、《尼西亞信經》和《君士坦丁堡信經》等等，加上現代ICET各成員的付出，成為了今時今日教會禮儀、聖經和神學傳承的資源之一。
二、對《使徒信經》新譯的疑問
長老會對信經譯文的修訂，一方面希望指出教會信靠的是三一上帝，而不是教會，這當然是個有意思的方向。但另一方面，也造成了以下問題：
1. 單從拉丁文文法來看，「我信」（credo）一詞只在信經中出現了兩次，分別是「我信上帝，全能的父」（Credo in Deum Patrem omnipotentem）和「我信聖靈」（Credo in Spiritum Sanctum）。若真的從一九七〇年《使徒信經》的拉丁文版直譯過來的話，為什麼只於「主耶穌基督」之前加上「我信」，卻不以同樣原則翻譯其後的「（我信）教會」？
2.「我信聖靈」的「我信」（Credo）的受詞非常長，除了「聖靈」（in Spiritum Sanctum）外，後面的所有詞組，包括「神聖大公教會」（sanctam Ecclesiam catholicam）、「聖徒相通」（sanctorum communionem）、「 罪得赦免」（remissionem peccatorum）、「肉身復活」（carnis resurrectionem）和「並得永生」（vitam aeternam）都是「我信」的受詞（文法上來說都是受格）。如果在翻譯上拿掉其後的「我信」，乎合原文意思嗎？
3. 如果長老會擔心「教會」會成為「信仰對象」，更好的做法不是在教導中明確解釋只有三一上帝是才是信仰對象，而「教會」、「聖徒相通」、「罪得赦免」、「肉身復活」和「永生」是信仰內容嗎？單單改變信經的字眼，就能改變會眾盲目地順徒教會的陋習嗎？
4. 長老會正確地指出「教會是我們實踐信仰的群體」。然而，歷代先賢（例如奧古斯丁和加爾文）也指出教會是上帝設立的屬靈群體，因而並不等同於地上任何一間堂會。這種對教會的「認信」，不是對會眾和領袖們最大的提醒嗎？
總結
個人認為，無論是《使徒信經》還是《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關於認信教會的信條都不是要叫我們「相信」教會，而是認信教會是三一上帝所設立的屬靈實相。儘管眼前的教會醜陋不堪，但上帝仍然作王。因此，我們才得以宣告：
"[Πιστεύομεν κ]αὶ εἰς τὸ Πνεῦμα τὸ Ἅγιον, τὸ Κύριον, τὸ ζῳοποιόν... Εἰς μίαν, ἁγίαν, καθολικὴν καὶ ἀποστολικὴν Ἐκκλησίαν."
「[我們也信] 聖靈，主和生命的施予者⋯⋯[我們也信] 獨一神聖大公使徒教會」。
──《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
既是如此，長老會對信經翻譯的改動，真的有其必要性嗎？當然，信經並非完美，也有其限制和不足之處。長老會願意檢討《使徒信經》的翻譯，並考慮它對教友的影響，這是一件值得欣賞和尊重的事情。只是，從上文所述看來，這個翻譯還有討論空間。但願在不同的討論和交流中，教會能活出長老宗最重要的精神：Ecclesia reformata, semper reformanda。
參考書目：
Bokedal, Tomas. "The Rule of Faith: Tracing Its Origin." Journal of Theological Interpretation 7(2): 233-55.
Fairbairn, Donald, and Reeves, Ryan M. Story of Creeds and Confessions: Tracing the Development of the Christian Faith.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19.
Hippolytus. On the Apostolic Tradition.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by Alistair C. Stewart. New York: St Vladimir's Seminary Press, 2015.
Irenaeus of Lyon. On the Apostolic Preaching. Translated an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John Behr. Crestwood, NY: St Vladimir's Seminary Press, 1997.
Rufinus of Aquileia. A commentary on the Apostles' Creed. Ancient Christian Writers No.20. Translated and annotated by J.N.D. Kelly. New York: Paulist Press, 19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