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第一次與「和你顛」牧師對話，是在西九龍的支聯會案。我坐在牧師旁邊，前面是一位頗為花枝招展的女記者，手中沒有筆記，一看就是大台出鏡的。一聲court響起，走進一位白髮法官，女記者隨即回頭問這位法官的名字，牧師大大聲說：「羅德泉啊，做記者羅德泉都不認得？」然後他一邊密密麻麻地抄法庭筆記，一邊跟我說之前羅官怎樣怎樣、蘇官如何如何。
控辯雙方間或有些精彩的交鋒爭論，他總會接上幾句精到的評論。每到休息時間，他便會衝出法庭，立刻做直播轉述庭內的所見所聞，之後再回來繼續聽審。不誇張地說，近兩年間，他每日都在各個法庭的記者席上聽審、報道、「送車」。除此以外，他也會即場為被告和家屬禱告，肥佬家人、鄒幸彤的媽媽都和他在庭外一起禱告過。所以，很多法庭的保安都認得頭髮蓬亂的他——四月八日早上我去西九詢問開庭信息，保安答「就是牧師嘛，四號庭。」（編按：YouTube頻道「牧師和你顛」創辦人彭滿圓牧師被控以「作出一項或多項煽動意圖的作為」罪，以及「發表煽動文字」罪，於四月八日上午在西九龍裁判法院提堂。）
尤其是鄒幸彤的案子，牧師從不缺席，他經常掛在嘴邊的就是「鄒的自辯絕對是歷史性的」；而每次處理鄒幸彤案保釋的，都是羅德泉。以前，牧師在記者席無數次稱讚鄒幸彤的自辯、評論羅德泉的判斷；此時，無師自通的他，在被告席對上了羅德泉，也對上了他無數次在心中辯駁過的律政司主控。他選擇自辯。
一場本以為很快會結束的提訊，被他拉成了兩個整日。有趣的是，羅德泉也給了他很充足的時間。當然，結果是牧師自己早就預料到了的。（編按：四月十一日，彭滿圓的保釋申請被主任裁判官羅德泉拒絕，須繼續還柙。）
你可能覺得他不請律師而慷慨自辯「很勇」、或許也會覺得他在庭上東拉西扯「很癲」，但這就是和你顛的牧師。是顛倒的顛，不是發癲的癲，連控方都搞錯，覺得他是go crazy。顛，這個字右邊是「頭」的頁字邊，左邊是真實的真。
牧師曾經在《港區國安法》通過後寫過一篇關於顛的自白，提到了耶穌的「顛覆性」。他引用了著名的馬太福音五章38至48節：「你們聽見有話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只是我告訴你們，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裡衣，連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強迫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他是這樣理解：「當你做出這種顛覆性的行為，對方是不會想到你會這樣做的，這是一種變相的抗爭……表面上看，你好像很吃虧，但其實乃是採取一種主動。我們不會犯法，但我們不協妥，我們對很多不合理的事情不協妥，而這種不協妥與和理非是不一樣的，我們是以一種顛覆性的行為，以退為進，化被動為主動的方式。」（編按：引自〈牧師和你顛——在國安法通過後反思為主癲狂的生命〉，見本報網站時代講場，2020年6月9日）
博學的牧師想必一定也看過法國哲學家福柯的書，他讓我想起福柯在《古典時代癲狂史》的一段關於基督的描述：「基督在人世間要經歷各種各樣的痛苦，作為自己的洗禮與昇華，瘋癲也包括在其中，並且是一種很高尚的形式。」「基督在塵世生活時始終贊美瘋癲，使之變得聖潔，正如他治癒疾病，寬恕罪孽。」
牧師說耶穌就是表現出不協妥，到最後他走上十字架，那是和你顛的高峰。而使徒們的見證，也是要用生命、流血、犧牲去見證基督的復活，也就是和你顛的精神。彼得回到羅馬，要求倒釘十字架，就是用顛來「翻轉這個世界」（turn the world upside down）。他說當我們有了這種和你顛、為主癲狂的生命時，我們就不需要懼怕任何時代、政權的轉變。
「在這個癲狂和顛倒是非的年代，一個充滿rock n roll精神的牧師和你顛」。這是他在Instagram的自述。
（參考文章：牧師和你顛──在國安法通過後反思為主癲狂的生命）
（原載於作者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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