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星期是基督教會傳統裡的「聖週」,貫串著棕樹主日(Palm Sunday)、濯足節 (Maundy Thursday)、受難日和復活節主日,也是大齋期的結束,可說是教會傳統裡面全年最重要的一個星期,信徒本應在聖堂聚集,一起禱告、默想、敬拜,然後靠著復活的光明和力量,重新進入世界。
可惜,天災與人禍,令一般教會被界定為「宗教處所」(正式中文應作「宗教場所」),直至復活節都無法開放舉行現場聚會。幸好,我們的上帝超越時間空間,儘管肉身無法共聚,但聖靈的團契,讓信徒在靈裡始終相通。我們的主,比一切禍患、一切地上的權勢、一切別人加諸我們身上的規條和限制,都要大。聖靈所賜的合一,比這一切都要強。
當然,我們身為血肉之軀,始終覺得自己很渺小,在現今世界許許多多龐大的問題面前,我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甚麼,可以有甚麼角色。遠方烏克蘭,被強鄰俄羅斯入侵蹂躪已經超過一個半月,生靈塗炭,慘不忍睹。香港的第五波疫情,天災人禍,政策錯亂,好多人在很悲慘而且毫無尊嚴的情況下失去生命、失去親人,更多人失去生計,生活陷入困境,徬徨無依。在上海,疫情突然惡化之下,也出現很多慘無人道、荒謬絕倫的事情。
路加獨家遺漏事件
復活節之前的星期日,是教會傳統裡的棕樹主日,又稱為棕枝主日,是紀念耶穌基督進入耶路撒冷,面對黑暗的罪惡權勢,面對死亡威脅,面對十字架的日子。普世教會三代經課在今年棕樹主日所讀的福音書,是路加福音十九章28-40節,正是敘述耶穌與門徒經過伯大尼、進入耶路撒冷的事蹟。
講到耶穌進入耶路撒冷,很多人都會聯想一個畫面:群眾夾道歡呼,拿著棕樹枝搖動,高呼和撒勒!Hosanna Hosanna!但是,大家留心讀一讀今天路加福音的經文就會發現,路加的敘述完全沒有這兩樣!既沒有棕樹枝,也沒有hosanna!「咁都得?咁都仲係棕樹節?」
原來,馬太、馬可、約翰都提及群眾高呼hosanna;而馬可和馬太就提及群眾把樹枝砍下來,鋪在地上,卻沒有說明是甚麼樹,只有約翰福音指明,那是「棕樹枝」(十二13)。這樣看來,路加福音的重點似乎並不在棕樹與hosanna,而是另有所指。
而且,路加福音的作者,很可能是故意不提及棕樹枝和hosanna的。何解呢?人群用棕枝鋪在地上,又對耶穌高叫hosanna,這個描述,會令我們的注意力放了在群眾的高漲情緒上面,以及他們對耶穌的前呼後擁、夾道歡迎,會讓人感覺到耶穌仿如一個很受歡迎的人物。而事實上,「夾道歡迎,前呼後擁,大受歡迎」,的確是對這個場面頗為普遍的流行想像──這樣的想像,其實多半來自電影對這個場面的描繪,譬如改編自音樂劇的《萬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 1973)裡面,就有群眾揮動棕樹枝、熱情高歌hosanna的場面,非常壯觀。然而路加福音所要我們注意的,並不是這些──並不是群情如何洶湧,氣氛如何澎湃,大家當時那麼high。
我們要搞清楚,「把棕樹枝鋪在地上」並不是對觀福音(馬可、馬太、路加)的敘述──馬可馬太雖然有提及樹枝,但只有約翰福音指明是「棕樹枝」;不過,路加連「樹枝」都沒有提及。此外,其他三卷福音書都有敘述群眾高呼hosanna,只有路加沒有,它反而提及一些其他福音書沒有的字眼。
這個小節上的差異,對於粗枝大葉的隨意讀者(casual reader)來說,可以是無關宏旨的。但如果要認真對待福音書的字裡行間,那我們就不能夠不留神揣摩這個差異的含義──我們也大概可以推斷,路加福音有些獨特的信息,想傳遞給讀者,是其他福音書所沒有的。
路十九28-40讓我們看到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基督、令人意想不到的上帝,以致受造之物,無論是人、是動物甚至死物,都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表現,達成上主那令人意想不到的目標。
揀選弱小者同行的基督
首先,基督騎驢進入耶路撒冷,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很多人都越過了一個問題沒有問,就是:耶穌為甚麼要騎一隻動物,而不是自己走進城?除了進入耶路撒冷這一程之外,聖經從未提及耶穌騎過甚麼東西去甚麼地方,由此我們應該可以合理地推斷,耶穌絕大部份時候都是自己走路;祂和門徒由加利利一直來到耶路撒冷附近,沿途都是行路的,為甚麼這次例外呢?是因為橄欖山、伯大尼距離目的地(耶路撒冷)很遠嗎?其實,伯大尼距離耶路撒冷大約三公里,在九龍差不多等於旺角走到尖沙咀碼頭,或者港島區中環到銅鑼灣的距離,對於習慣行來行去的古人來說,一點也不遠。那麼,是因為耶穌行咗咁耐,已經行到腳軟嗎?當然都有可能,但聖經沒有提過。
事實上,聖經沒有一處解釋耶穌為甚麼在這裡要找動物來騎(而不是自己繼續行),只是說祂派門徒去對面村落,把一隻驢仔牽過來,而耶穌自己的解釋就是:「主要用牠」(31節)。「主要用牠」是《和合本》(1919)與《和修本》(2010)的譯法,《新譯本》和好些其他譯本都把這句翻譯成「主需要牠」,流行的英文譯本也翻譯成 “the Lord needs him / it”(NRSV, NIV, The Message)。事實上,福音書這裡本來的用字χρείαν ἔχει(chreian echei),正是「他有需要」的意思。第31節那一句,直接翻譯出來就是:「主對牠有需要」。
耶穌在面向耶路撒冷的最後一程,也就是終極挑戰罪惡權勢、步向十字架的最後一段路,祂表達出自己「有需要」,而祂選擇了一隻驢仔來分擔祂的需要,與祂同行這段路。
為甚麼是驢(而不是任何其他動物)?一般情況下,我們要騎動物代步,都會在能力範圍內選擇比較高大威猛的,而不是弱小卑微的。騎的愈是高大威猛,除了比較穩妥可靠之外,更重要就是愈能夠展示自己的實力──那是身份的象徵和炫耀,多於實際需要,就像現代人買車的考量一樣。騎馬,騎駱駝,還是騎獅子老虎,猶如今日開普通日本房車,開四驅車,抑或開保時捷、法拉利一樣。但是耶穌,竟然揸綿羊仔,甚至是踩單車,去跟祂的終極對手對撼。
耶穌基督在踏上一段最艱難的路、準備面對在世上最後一週的時候,祂表達出自己的需要,而且選擇了一隻卑微、弱小、無人騎,甚至可能無人在意(nobody really cares) 的驢仔,與祂同行,與祂一同面對。
高喊天使信息的門徒
然後,第二樣令人意想不到的,就是當耶穌進入耶路撒冷的時候,有一大群門徒高叫:
奉主名來的王
是應當稱頌的!
在天上有和平;
在至高之處有榮光。 (38節)
其他福音書只是說有一大群人擁著耶穌,高喊hosanna,只有路加福音獨家提供這個敘述:高呼的不是一般群眾,他們的身份是門徒;他們高呼的,是「在天上有和平,在至高之處有榮光。」這裡呼應著路加第二章關於耶穌出生時候的描述,尤其是路二13-14說,大隊天兵和天使一同高唱:
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上帝!
在地上平安歸與他所喜悅的人!
門徒身為普通的血肉之軀,在這個時刻,化身成為跟天使天兵一樣,唱出同樣的歌聲,說出同樣的話。耶穌出生的時候,天兵天使扮演這個角色;當耶穌準備與黑暗勢力決一死戰的時候,扮演這角色的卻是門徒。
抗衡謊言的門徒 不能滅聲的石頭
然後再然後,在驢仔、門徒之後,竟然輪到石頭!有幾個法利賽人看不過眼的門徒在高叫,要耶穌責備他們,要把他們噤聲,耶穌回答:「我告訴你們,若是這些人閉口不說,石頭也要呼叫起來。」(39-40節,《和合本修訂版》)
為甚麼法利賽人要耶穌的門徒收聲?他們是要投訴噪音滋擾嗎?他們是因為根本就不滿意耶穌那一夥,而要諸多留難嗎?可能是。只不過,噪音滋擾和諸多留難背後,總有更加深層的原因。法利賽人是一群重視律法規條、認為守法大過天的宗教領袖;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比嚴格遵守律法(也即是法律)更重要,不管律例條文多麼瑣碎、多麼不合情理、多麼窒礙正常生活,都不能越雷池半步。他們見到耶穌的門徒竟然在耶穌來到耶路撒冷的時候高呼,說天上有和平、有榮光,就十分不安,很可能是因為恐怕這樣會刺激到在上掌權的人。
這話怎麼說呢?因為門徒所呼叫的,基本上都是當時的敏感詞──「和平」、「榮光」,差不多是形容羅馬帝國的專用字眼,只有帝國才代表和平,只有凱撒才配有榮光。法利賽人覺得,「你班門徒想死咩,講埋啲咁嘅嘢!耶穌唔該你管吓你班學生啦,否則一個不小心會連累所有猶太人的,也會連累我們(法利賽人)。」誰知耶穌竟然說,如果要把他們噤聲,連石頭也會呼叫起來。
經文說石頭也要呼叫,「呼叫」這裡用的字是κραξουσιν(krazousin),原字κράζω(krazō)不是指一般的高聲叫喊,更加不是指高聲唱詩讚美,而是一種對抗的叫喊(「你咁大聲叫,我叫大聲啲!」),帶有抗議的味道,另外也有呼求上帝介入、呼叫上帝出手的意味。路加福音所表達耶穌的意思大概是:你要把他們滅聲,連石頭都會大聲抗議啊!
當羅馬帝國宣稱自己帶來和平(Pax Romana)、榮光歸於凱撒的時候,門徒卻高呼天上有和平、至高之處有榮光,即是說只有上主才可以帶來和平,只有至高者(上帝)才有榮光。那其實等同抗衡帝國自高自大的虛妄,拆穿帝國的謊言。
要門徒噤聲?要相信真理的人在謊言面前不宣講真理?那真是天方夜譚!連石頭──不懂發聲的死物,都會大聲抗議,抗議這個荒謬的現象呀!
卑微渺小 與主同行
在面對世情荒謬的時候,我們必然自覺很渺小、很軟弱、很無助,也很無奈。而事實的確如此。
在巨大的黑暗力量面前,我們確實渺小、軟弱、無助。但是原來基督跟黑暗的罪惡權勢對決的時候,也會意想不到、「估佢唔到」地,使用最渺小、軟弱、卑微、不起眼的人和事,來與祂同工,與祂同行──那完全唔知乜事的驢仔,那班其實都唔多知乜事的門徒,甚至我們不認為它會「知道」任何事情的一堆石頭,都可以一起被上帝使用,成就祂要做的事。
願上主憐憫,賜我們信心,不要注目於自己的渺小軟弱無助,而要注目於上帝的大能大力;不要只看到地上權勢的自以為強大的虛妄,宣稱自己能夠帶來和諧與光明,而要看到:只有上主才有榮光,才能夠帶來光明與和平。
願上主賜我們勇氣,回應祂的邀請,成為默默與祂同行的驢仔,勇敢宣揚真理的門徒,抵擋虛妄謊言的石頭。
願上主與我們同在。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