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澤的正義戰爭理論簡介
一場戰爭，導致生靈塗炭、哀鴻遍野、血流成河、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常識與良知都告訴我們必須極度謹慎，真真正正要到不得已而為之才可進行。但可惜人心詭詐，經常導致一將功成萬骨灰！
從思想史而言，正義戰爭論在西方發展的趨向並不是為政府發動戰爭提供冠冕堂皇理據，而是要嚴格限制政府的窮兵黷武。一場戰爭可以稱之為正義戰爭，必須滿足開戰正義、作戰期間正義及戰後正義的所有條件，缺一不可。鑑於篇幅，這篇文章內容只是以沃爾澤（Michael Walzer）《正義與非正義戰爭：通過歷史實例的道德論證》（1977）這本經典來幫助我們做公正的思考。
沃爾澤從一個「國內類比」來建立其正義戰爭論的基本框架：正如在一國之內，人有權捍衛自己的生命及自由，在國際關係中，一個國家同樣地也有權捍衛自己的領土完整及政治主權；正如作為最後途徑，一個人有權用武力阻止自己被武裝搶劫或被謀殺，一個國家也有權用武力阻止侵略（同上書，51-55, 58）。因此，沃爾澤的正義戰爭理論是建立在一個「侵略理論」上，可以概括為六個命題：
- 存在一個由獨立國家組成的國際社會；
- 國際社會存在一套規定其成員權利的法律──其中最重要的權利是領土完整和政治主權；
- 一個國家使用武力，或威脅即將使用武力，侵犯另一個國家的政治主權和領土完整的任何行為，都構成了侵略，屬於犯罪行為；
- 侵略為兩類武力反應提供正當理據：受害國進行的自衛戰爭，以及受害國和國際社會的任何成員國進行的執法戰爭；
- 只有遭到侵略才能為戰爭提供正當理據，這個理論的核心是要限制戰爭發生；
- 一旦進行侵略的國家在戰場上被擊敗，也可以懲罰它。（同上書，61-63）
基於這個侵略理論，自衛戰爭是唯一道德上可以接受的開戰理據；「預防性戰爭、商業戰爭、擴張和征服的戰爭、宗教戰爭、革命戰爭、軍事干涉──所有這些戰爭都被禁止，而且是絕對禁止」（同上書，72）。
普京開戰的第一個理據
雖然全球主流輿論都反對俄羅斯發動這場戰爭，從倫理學的進路我們需要公正分析俄羅斯政府何以認為自己出兵有理。在二月廿四日戰爭開始前幾個小時，普京在電視發表長篇講話，可以視之為他的戰爭宣言。這個講話在內地媒體廣為流傳，題目為〈有必要再一次解釋我們為甚麼要這麼做〉，其中有幾段解釋了普京要揮軍全面入侵的理據。第一個理據是「北約東擴」：
北約進一步東擴，將軍事裝備部署在烏克蘭境內於俄來講絕不可接受，當然，問題不在於北約本身，北約只是美國的外交工具，在俄羅斯的毗鄰地區（這些地區原本歷史上是俄羅斯的領土），建立起對俄極具敵意的反俄陣線，且這些國家完全受外國操控，北約國家的軍事力量不斷在加強，還部署最先進的武器裝備。（普京，2022）
這段話至少有三個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第一、普京多年來反對「北約東擴」，但在這戰爭宣言中他清楚把北約東擴這問題歸咎於美國（「問題不在於北約本身，北約只是美國的外交工具」）。既然如此，那該受懲罰的是北約及美國，為何以戰爭來懲罰烏克蘭？第二、既然普京認為烏克蘭「完全受外國操控」，那麼該死的是「勾結外國勢力」的烏克蘭政府，將烏克蘭變成「顛覆基地」，那為何以戰爭的殺戮及大規模破壞來懲罰烏克蘭人民？該轟炸的應是政府建築物，為何轟炸民居、醫院、學校？第三、北約東擴是因為東歐國家主動要求加入北約，而主權獨立國家有權與其他國家組成軍事同盟。因此，要解決北約東擴這問題，俄羅斯有權用各種正面誘因，爭取這些國家自願與俄羅斯結成軍事同盟。然而，俄羅斯為何不用胡蘿蔔來吸引拉攏他們，反而用棒子來打擊他們？全面入侵烏克蘭是阻止其他國家脫俄入歐的最佳手段嗎？
普京開戰的第二個理據
普京接著解釋第二個全面入侵理據：
在美及其盟友口中聲稱的遏俄政策，所謂的地緣政治紅利，對俄而言卻是生與死的問題，毫不誇張，這是俄命脈攸關的問題，不僅威脅到俄國家利益，甚至威脅到俄主權，關乎國可為國的問題。這就是我不止一次提到的「紅線」，而他們已經踏過了這條紅線。（普京，2022）
既然是國家生死攸關，就是說俄羅斯危在旦夕，隨時有滅國之災。普京不止一次提到北約踏過紅線。在八年前的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八日，普京在俄羅斯國家杜馬有一篇重要演講，事源之前俄羅斯派兵侵佔了克里米亞之後，據說當地人民進行了一個公投，絕大部份的票都贊成克里米亞脫離烏克蘭，投入俄羅斯懷抱。在國家杜馬對此事表決之前，普京做了一個重大講話。普京把烏克蘭在該年初的反政府示威等同北約東擴，再把北約東擴等同北約軍隊及武器已經「兵臨城下」，然後首次宣佈在烏克蘭問題上西方已經越過紅線了（普京，2014）。值得注意的是，二〇一四年初發生在烏克蘭的自發反政府浪潮（詳盡記載在《凜冬烈火：烏克蘭自由之戰》紀錄片中），乃因為二〇一三年時任總統違反之前對人民加入歐盟的承諾，反而與俄羅斯結盟所觸發的。歐盟是一個經濟貿易組織，不是軍事組織；但普京卻把整件事詮釋為北約東擴，繼而上綱上線為兵臨城下，踐踏紅線。
換言之，如果普京會說漢語，普京的第二個出兵理據是：「西方列強已經兵臨城下，俄羅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俄羅斯被迫要先下手為強，發動這場對烏克蘭的戰爭完全是出於自衛。」
沃爾澤對這兩個理據的評價
按照沃爾澤的侵略理論，只有自衛戰爭才有道德正當性，那麼先下手為強以保衛國家安全，是否也是一個正義開戰的理據？是否任何開第一槍的軍事行動都必然是錯的呢？那也不一定。在《正義與不正義戰爭》第五章，沃爾澤討論到兩種「以戰止戰」的預期性自我保衛：「先發制人的襲擊」（pre-emptive strikes）、「預防性戰爭」（preventive war）。
先談「先發制人的襲擊」。按照國內類比，一個人「在面臨即將發生卻還沒有實際發生的武力攻擊時都有自衛的權利」；按同樣道德理據，一個國家「如果知道自己即將遭到攻擊，他們可以首先打響第一槍」（同上書，74）。但為免這權利受濫用，沃爾澤提出除了迫在眉睫的襲擊（imminent attack）這必要條件外，還需要另一個必要條件──充份的威脅（sufficient threat），這顯示在三方面：一、他國有傷害自己國家的明顯意圖；二、使這意圖成為真實危險的某種程度積極準備活動（如軍隊調動到鄰國疆界、海上封鎖、邊境襲擾）；三、排除以戰止戰方案會大大增加風險。（同上書，81）當這些必要條件滿足後，先發制人的襲擊才有足夠道德理據。
相比之下，預防性戰爭目的卻是為了保持權力均衡。為要阻止一個對自己國家不利的權力分佈，阻止對方坐大，就算對方目前沒有傷害本國的能力及意圖，也要及早解決這個心腹之患，趁早發動戰爭來制止這個國際權力新發展。按這個思路，「無需別國的任何行動，也無需該國有任何惡意的表示，僅僅是這種擔心本身就可以使戰爭成為正當的」。（同上書，77）伯克（Edmund Burke）感嘆說：「數不清的徒勞無益戰爭都是因為這個概念」。（同上書，76）換言之，先發制人的襲擊擔心的是鄰近當下的未來（immediate future），預防性戰爭介懷的是相對遙遠的過去及未來。（同上書，81）因此，按照沃爾澤的侵略理論，「先發制人的襲擊」仍算是自衛，「預防性戰爭」卻屬於侵略。
普京提供的第一個開戰理據，北約東擴，屬於軍事力量佈局新發展。沒錯，對俄羅斯而言，北約東擴是一個隱患，但北約沒有傷害俄羅斯的意圖；既無充份威脅，也無迫在眉睫的襲擊。僅僅只是擔心就要向對方發動預防性戰爭的話，國際社會就會陷於經常的戰亂當中，互相攻伐。無論《聯合國憲章》及沃爾澤的正義戰爭理論，都反對這種戰爭。再者，正如上面所述，俄羅斯攻擊烏克蘭，是攻擊一個普京眼中「完全受外國操控」的非北約成員國家，對北約軍力毫無損失，不單沒有逆轉北約對俄羅斯近年的軍事佈局優勢，反而會因與烏克蘭苦戰而消耗自己的軍隊及武器。因此，這個北約東擴的開戰理據，無論於義於利皆是不能成立的。
所以普京提出的第二個理據是「先發制人的襲擊」，但北約對俄羅斯既沒有迫在眉睫的襲擊，也沒有充份威脅。烏克蘭就更加如是；說烏克蘭對俄羅斯有迫在眉睫的襲擊及有充份威脅，簡直是荒天下的大謬。
四月四日基輔（圖：Press Office of the President of Ukraine）
普京開戰的第三個理據
普京在他的開戰宣言中以「特殊軍事行動」來稱呼這個戰爭，並且清楚解釋他的意圖，這是普京的第三個開戰理據：
此次軍事行動的目標在於保護那些八年來一直遭受基輔當局欺凌乃至種族滅絕的人們。為此，我們將致力於烏克蘭的去軍事化和去納粹化，並將那些對包括俄公民在內的平民犯下無數血腥罪行的份子繩之以法。但我們不會侵佔烏克蘭領土，也不會以武力逼迫任何人。（普京，2022）
普京話鋒一轉，不再談保衛國家安全，而是指控烏克蘭政權是一個新納粹政權，對烏克蘭境內的俄羅斯裔人民進行種族滅絕；這第三個開戰理據與俄羅斯自衛毫無關係，屬於軍事性的人道干預（humanitarian intervention）。然而，國際社會普遍認為烏克蘭境內沒有針對任何族裔的種族滅絕行徑，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 Zelensky）本身是猶太人，家族中好幾個人皆死於希特拉的屠殺，說他是「新納粹」簡直是侮辱人的常識。更何況，如上文所解釋，要剷除澤連斯基政權，應集中打擊政府的力量，那麼為何俄軍一個多月以來對烏克蘭境內各大小城市作地毯式轟炸，連民居、學校、醫院全不放過？普京聲稱要「救民於水火之中」，為何陷他們於更大災難之內？
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這個去除新納粹政權的理據，與北約東擴及俄羅斯自己的國家安全毫無關係，可見普京這個演講只是把各種兩碼子的理據花巧地堆砌在一起，沒有真實理據。要對烏克蘭政府「去軍事化和去納粹化」，就是公開說要以戰爭推倒目前烏克蘭政府，建立一個對俄羅斯政府言聽計從的政權，放棄軍事自衛力量，依賴俄羅斯保護，結果就是使烏克蘭成為俄羅斯的附庸國，歷史倒退回到二戰後冷戰時期。（此外，戰爭的本質就是「以武力逼迫」對手，但普京在這開戰宣言中承諾「不會以武力逼迫任何人」，使人啼笑皆非。）
總言之，在普京的開戰宣言中，他提出的三個開戰理據，沒有任何一個有輕度道德說服力。普京的真正開戰理據，是在他幾天前一個電視講話中所説的，我們將在下文分析。
為何有美國學者支持普京的言論？
普京開戰的第一個理據，竟然得到美國芝加哥大學著名國際關係教授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的支持，因此我們更要仔細分析這個論調。米爾斯海默的國際關係理論屬於「新現實主義」，這個理論視國際社會如叢林，沒有組織維持公共秩序，大家自生自滅，汰弱留強。因此，大家為求生存就必須自強，謀求最大力量／權力。森林規矩（國際秩序）是強者制定，強者說了算，強權即代表真理。安全只是一個相對概念，今日安全並不表示明天安全，因為沒有人明確知道其他人心裡真正的盤算；因此，強權愈大愈安全。由於沒有一個強者可以支配整個叢林，強者的最高目標是成為地區性霸主。「在無政府狀態的國際政治中，成為哥斯拉比成為小鹿斑比要好。」（Mearsheimer 2006, 162）一個已經成為地區性霸主的強權必須維持這個霸權，要制止其他強者入侵自己稱霸的地區，以策安全。因此，有需要時地區性霸主要主動出擊，因為進攻是最好的防衛。米爾斯海默這個論述在其名著《大國政治的悲劇》（2001年）中加以發揮，並且自稱其理論為「進攻型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此書在二〇一四年出版了增訂版，預測中國要崛起成為亞洲強權，過程不會如官方所言是「和平崛起」，警惕美國政界要注意。
在二〇一四年，米爾斯海默也把注意力放在歐洲。時值背叛對人民承諾的烏克蘭總統於一月東逃，普京於是派兵入侵克里米亞及鼓動烏克蘭東部反叛，導致該區內戰及動盪。米爾斯海默於該年秋季在《外交事務》雜誌撰文〈為何烏克蘭危機是西方的過錯〉，指出烏克蘭危機並非如西方輿論所言源於普京意圖侵略及擴大俄羅斯領土；相反地，要為烏克蘭危機背負主要責任的，應是西方的北約東擴這錯誤策略。米爾斯海默這個論點之後在二〇一五年一個演講中重述（Mearsheimer 2015；在三月中YouTube上已經有超過二千萬人次觀看這個演講）。
俄羅斯於今年二月廿四日全面侵略烏克蘭後，《紐約客》的Isaac Chotiner就這場戰爭問題與米爾斯海默深度對談，文章於三月一日出版。米氏堅持其一貫觀點：烏克蘭危機乃北約東擴造成的後果。按照他的「大國政治」理論，俄羅斯周邊地區霸權範圍受到北約東擴威脅，而進攻是最好的防衛，俄羅斯出兵消滅這周邊威脅是出於大國政治定律，俄羅斯本身沒有侵略他國的意圖。Chotiner反駁問，加入民主陣營（北約及歐盟）是烏克蘭人民選擇的，而烏克蘭是一個主權獨立國家，你告訴他們沒有「脱俄入歐」的自決自由，難道不正是帝國主義行徑嗎？米氏在訪談中重申「當你是一個像烏克蘭這樣的國家與一個像俄羅斯這樣的大國比鄰而居時，你必須留意俄羅斯的想法。」換言之，像烏克蘭這樣的周邊小國一定要臣服於俄羅斯的大國意志。每一次Chotiner抗議這是帝國主義行徑時，米氏都重申「這不是帝國主義，這是大國政治」（Chotiner, 2022）。
米爾斯海默二〇一五年的演講
現實主義視野的嚴重缺陷
這個美國異類觀點當然受到俄羅斯盟國媒體的特別青睞，加以選擇性報道，而且沒有報道其他學者如何反駁米爾斯海默。在反駁者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身為過來人的東歐學者Jan Smoleński。他指出東歐諸國的共同歷史乃是被俄羅斯壓迫了近百年的經驗，是東歐人民主動要求加入北約，而不是北約本身有內在定律必然東擴。烏克蘭人民經歷過活在俄羅斯統治下的滋味，渴慕歐洲的生活方式（民主、人權、自由市場），申請加入歐盟及北約，是一個國家人民的集體自決。二〇一四年烏克蘭人民走上街頭抵抗帶他們走回頭路的總統，難道他們沒有這個自決自由嗎？在米爾斯海默這個安樂椅上學者的眼中，「東歐只是一個可以解釋的現象，而不是一個值得緊密互動的主體」。因此，這個「大國政治」理論只是為美國及俄羅斯服務的，「大國政治」的核心思想就是大國霸道有理（Smoleński, 2022）。
按照米爾斯海默這個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國際社會只有兩種關係：支配和臣服。烏克蘭雖然面積是歐洲第二大的國家，但由於是大國俄羅斯的鄰居，地緣政治註定了烏克蘭要成為俄羅斯的附庸國。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米爾斯海默在某些場合願意承認他只是一個旁觀的社會科學學者，他的「進攻型現實主義」只是對國際關係加以解釋及預測，是價值中立的。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日，米爾斯海默在北京清華大學與中國國際關係學者閻學通進行過一場辯論，題目是「中國真會只以和平方式崛起嗎？」米氏按照其進攻型現實主義定律預測中國在崛起成為一個區域大國過程中，難免會使用進攻武力。在辯論的最後陳詞中，米氏很有風度做適當退讓，他承認一個社會科學理論不能如自然科學般精準，因為在理論簡化過程中難免會把一些相干因素忽略（如大國的對外關係有時也會受國內政治所影響）。因此，一個社會科學理論在作預測時能夠有百份七十五準確，已經很不錯了。他說：「就算我的理論是最好的，我的理論也會在百份廿五的時候出錯。但願在中國崛起這問題上，我的預測也屬於那百份之廿五」（Mearsheimer, 2013）。
可是，上述他對北約及美國的不斷譴責，顯示米爾斯海默的「進攻型現實主義」已經不是描述性，而是規範性；他並非價值中立地作解釋及預測，反而指責美歐不應該容許北約東擴。他雖然不斷以「大國政治」這詞語來取代帝國主義這貶詞，但他的理論實際上是為大國的殖民主義行徑提供道德正當性。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Ross Douthat綜合了一些評論人的意見，指出米爾斯海默理論的瑕疵：他的預測與實際情形頗有距離。第一、米氏預測普京是出於維護國家安全而用兵對付烏克蘭，但現在大批外交專家都認為普京之戰是出於普京夢：俄羅斯民族的偉大復興（詳見下文分析）。第二、米氏認為俄烏衝突一定是強國所向披靡，小國受鎮壓而且輸得很慘，但這個強國必勝的邏輯完全忽視了現在廣為人知烏克蘭在戰場上的軍事反抗能力及國際道德動員力。第三、這個大國政治邏輯否定全球政治的道德維度，對大國的帝國主義胃口賦予正當性，反過來譴責受害人的夢想不顧現實；但現在國際主流輿論都對侵略者做出道德譴責，而不是責怪一個要求自決自由及尋求防衛夥伴的小國。正如在下文會詳細交代，俄羅斯這個入侵行徑嚴重違反《聯合國憲章》，違反國際規範，受絕大部份聯合國成員國譴責。然而，所有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都把道德規範排除於理論之外，視國家利益為最高規範，視以戰爭來促進國家利益的手段為天經地義；所以米爾斯海默只譴責美國及歐洲不尊重俄羅斯的國家利益，而不譴責俄羅斯嚴重違反《聯合國憲章》。
米氏的致命傷是一直設定普京的腦袋與他自己一樣，精明、冷靜、務實、理性、高瞻遠矚、知所進退（他不斷讚許俄羅斯「smart」）。然而，為何米氏常常譴責西方政治領袖傲慢短視、癡心妄想，而認為普京就沒有同樣性質的領導力缺陷？不少情報顯示，二月廿四日前，莫斯科的外交專家都不相信普京會對烏克蘭全面進攻；這些專家與普京一樣有一個俄羅斯強國夢，但他們判斷對烏克蘭全面圍攻反而有損俄羅斯最高利益。換言之，從現實主義國際關係角度思考，不一定得出俄羅斯非要全面侵略烏克蘭不可這結論。再者，從近代史角度，一九八〇年代波蘭也尋求脫俄入歐，按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波蘭作為小國這樣做是自惹麻煩，一定受到鄰國俄羅斯大國的鎮壓；波蘭這樣一個躺在大國旁的小國註定要繼續成為俄羅斯的附庸國。但歷史中有很多不確定因素，導致波蘭今天成功脫俄入歐，擺脫附庸國地位而成為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這顯示了現實主義的國際關係定律並非物理定律，小國並非非要服從不可（Douthat, 2022）。
北約擴大的歷史成因
機緣巧合，一個冷戰歷史學者Mary Elise Sarotte於去年十一月出版了一部五百五十頁的專著，解釋這個「北約擴大」的惹火話題。此書名為《一寸也不》（Not One Inch），是一語雙關：冷戰後俄羅斯希望北約界線「一寸也不擴大」（Sarotte, 2021, 1, 2），但北約國家慢慢認為北約毋需自我設限，「一寸也不排斥」（Sarotte, 2021, 2, 261, 274）。
Sarotte解釋，正如很多歷史事件一樣，北約的擴大不是單一原因造成，我們不應只譴責北約。北約擴大始於一九九〇年九月十二日的東西德統一國際條約，使前東德也成為受北約保護的領土。之後，美國也顧慮到俄羅斯對北約擴大的反對，設計了一個中間落墨方案：「和平夥伴關係計劃」（Partnership for Peace，簡稱 PfP，一九九四年一月成立)，讓東歐新獨立國家及俄羅斯都先後加入，共同維持歐洲地區安全；稍後才考慮轉為北約成員。時任總統克林頓的原意是與其在歐洲重新劃分北約安全線，不如在北約與俄羅斯之間建立一個模糊區，成立一個歐洲新組織以確保大家安全。然而，當時俄羅斯總統葉利欽於一九九四年血腥入侵車臣共和國，鎮壓其獨立運動，令中、東歐國家聞風喪膽，緊急要求加入北約。由於美國民意傾向支持讓這些國家得到北約保護傘，克林頓為爭取一九九四年中期選舉選票而轉軚，為自己兩年後尋求連任打好選票基礎，轉為支持這些國家分批加入北約。於是，自一九九九年起，陸續有中、東歐國家加入北約；俄羅斯不希望發生的北約東擴終於出現了。面對各種內政外交的大轉變，有些俄羅斯人感受到歷史的屈辱；當普京兩千年當選俄羅斯總統時，他對北約擴大已經滿懷怨憤。對他而言，把俄羅斯出現的種種內外政問題歸咎於受西方欺騙是很方便的（美帝亡我之心不死）。因此，Sarotte認為北約與俄羅斯關係惡化，雙方都有責任，雙方都有誤判，而且導致雙方互不信任加劇（Sarotte, 2021, 1-16）。
（圖片來源：Mershon Centre - 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
普京開戰的第四個理據
普京派軍全面侵略烏克蘭之後，冷戰歷史學者Mary Elise Sarotte認為美蘇關係雖然多年來持續轉壞，但這不是普京入侵烏克蘭的主因。侵略之前數天普京才再次聲稱，烏克蘭歷來都是俄羅斯一部份，不是獨立國家。很多學者認為，消滅主權獨立的烏克蘭共和國才是俄羅斯這次侵略的真正原因（Westad and Snyder, 2022），Sarotte也同意。在開戰當天，她在《金融時報》撰文，指出普京對烏克蘭狠下殺手，是因為普京不能容忍鄰國烏克蘭在西方與俄羅斯之間選擇了西方，擁抱了民主自由（Sarotte, 2022）。
這種論點有何根據？二〇二一年七月普京無緣無故在克里姆林宮網頁發表了一篇〈論俄羅斯人與烏克蘭人歷來的統一〉文章，聲稱在遠古時候，俄羅斯人、烏克蘭人、白羅斯人都同屬一個叫古羅斯的國家，彼此原是斯拉夫民族一家親。烏克蘭共和國乃成立於蘇聯時期，以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身份，與俄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及其他十三個共和國以平等身份，共同組成了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USSR）（Putin, 2021）。當時不少評論者都覺得普京這篇突如其來的文章很奇怪，似乎有所暗示。到了今年出兵烏克蘭前三天（二月廿一日），普京在一個全國電視演講中把這暗示明白道出：「烏克蘭從來沒有真正的國家傳統」，現代的烏克蘭完全是蘇聯布爾什維克人所創造出來；因此，「蘇維埃烏克蘭是布爾什維克政策的結果，即使在今天，她也有充份的理據被稱為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Vladimir Ilyich Lenin）的烏克蘭。列寧是她的創建者和設計師。」普京然後說出他心裡的話：「你想要去共產化嗎？這亦很適合我們，但你不能半途而廢，我們已準備向你展示去共產化對烏克蘭的真正意思。」（“Extracts from Putin's speech on Ukraine”）這句話才是普京於三天後命令軍隊全面進攻烏克蘭的第四個及真正理據：烏克蘭共和國是我們俄羅斯人創立的，我們也有權利結束烏克蘭的主權獨立，把烏克蘭吞併到俄羅斯當中。
很多與普京交過手的人都說，普京經常抱怨說「蘇聯解體是二十世紀最大的地緣政治悲劇」；就算俄羅斯目前沒有能力重奪東歐版圖，但至少可以統一斯拉夫民族。為了洗去三十年來的國恥，普京有一個俄國夢，就是斯拉夫民族的偉大復興。普京要改變列寧訂下的錯誤政策，似乎要把自己的歷史地位提升到超過列寧，回到沙俄年代；普京似乎要做普京大帝，這是普京出兵烏克蘭的真正理據（不少歷史學家都同意這看法，包括大家熟悉的《論暴政》作者Timothy D. Snyder，他原是烏克蘭歷史專家，見Westad and Snyder, 2022）。
讓普京滿意的是，白羅斯雖然在一九九一年獨立，但其現任總統於外交上完全跟從俄羅斯，使白羅斯成為俄羅斯的附庸國，甚至參與侵略烏克蘭。普京對烏克蘭虎視眈眈，因為只要烏克蘭也成為俄羅斯附庸國，就可以實現「一個民族，一個帝國，一個元首」的夢想了。
那普京為何經常把北約威脅論放在唇邊？按專門研究普京的學者FionaHill所講，對普京來說，外交與內政是密不可分的。他首先建立了「美帝亡我之心不死」的恐懼，製造危機感，然後把國家安全成為政府的最重要政策，轉移人民對內政不滿的視線。基於國家安全嚴峻，對內就可以慢慢削弱公民社會、限制人民自由、打壓政治異見者、操控選舉。普京把自己打造成為對抗西方的強勢領袖，每一次在周邊地區出兵，顯示俄羅斯不可欺，他的民望就上升。因此，在美俄關係上，普京要保持一個僵局，既不希望西方讓步，自己也寸步不讓（Hill, 2021, 44-45）。因此，有些學者的詮釋是，為了要使自己執政到二〇三六年，普京要讓俄羅斯永遠活在亡國滅種邊緣；為要製造嚴峻的國家安全威脅，普京需要自編、自導、自演北約威脅論，不斷高喊北約已經兵臨城下，俄羅斯危在旦夕；「俄羅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俄羅斯需要我普京繼續執政，只有我才可以阻止滅國之災！」
回到之前所說，為何為了對付北約就要攻擊烏克蘭呢？普京雖然常把「北約東擴」放在唇邊，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北約），而在烏克蘭。作為一個前特務，普京多年來的作風是為求目的而不擇手段（Hill, 2016, 142）。
諷刺的是，普京口口聲聲說烏克蘭人是我們俄羅斯人的同胞，大家都是斯拉夫民族一家親，但相煎又何必太急？普京希望烏克蘭人能夠精神回歸，但在槍林彈雨中，烏克蘭人會願意「回歸祖國」嗎？
劃時代事件：對二戰後國際秩序的蹂躪
二戰後的國際秩序有一個前所未有之處，就是聯合國的成立及會員國對《聯合國憲章》的遵守。《聯合國憲章》第二條這樣寫：
三、各會員國應以和平方法解決其國際爭端，避免危及國際和平、安全、及正義；
四、各會員國在其國際關係上不得使用威脅或武力，或以與聯合國宗旨不符之任何其他方法，侵害任何會員國或國家之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
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明顯地違反了上述條文。因此，聯合國大會第十一屆緊急特別會議在三月二日以壓倒性多數通過十六項決議，前面四個是：
- 重申對烏克蘭在其國際公認邊界、包括其領土內的主權、獨立、統一和領土完整的承諾；
- 最強烈地斥責俄羅斯聯邦侵略烏克蘭，這違反了《憲章》第二條第四項；
- 要求俄羅斯聯邦立即停止對烏克蘭使用武力，並避免對任何會員國進行任何其他的非法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
- 又要求俄羅斯聯邦立即、徹底、無條件地將其所有軍事力量從烏克蘭國際公認邊界內的領土撤出（聯合國大會第十一屆緊急特別會議決議草案，2022）。
這個譴責俄羅斯的議案獲141票贊成、5票反對、35票棄權；幾乎八成成員國支持譴責，反對譴責的成員國連半成都沒有，顯示國際主流輿論都認同俄羅斯軍隊入侵烏克蘭沒有合理理據。俄羅斯一個國家，倚著自己的軍事力量，不理多方勸告，一意孤行去侵略烏克蘭，絕對不只是一個歐洲安全的問題，而是對二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一個痛擊。
再者，一九九四年為了解決烏克蘭境內大量核子武器這問題，俄羅斯、美國和英國共同簽署了《布達佩斯安全保障備忘錄》（Memorandum on Security Assurances in connection with Ukraine’s accession to the 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簡稱Budapest Memorandum） 。按這個多方聯合聲明，烏克蘭願意放棄境內所有核子武器，而英、美、蘇三方需要：第一、「尊重烏克蘭的獨立、主權及目前邊界」；第二，「避免使用武力或威脅使用武力對付烏克蘭的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這次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毫無疑問嚴重違反了這個自己簽名的國際文件。
普京對《聯合國憲章》及《布達佩斯安全保障備忘錄》的蔑視，實際上是宣示他的強權：有強權、無公理；你不聽我的話，就揍你！普京對國際社會的信息是：國際秩序不是建立在《聯合國憲章》及國際備忘錄上面，而是建立在倚強凌弱上。
因此，普京這次下令侵略烏克蘭，是二戰後一個劃時代事件，影響深遠。國際社會若勉強接受普京自己劃的國土疆界，其他國家就可以效尤，聲稱某某地方及其人民歷來都是我們國家民族不可分割一部份，可以以武力收回；誰要制止，就威脅以核子武器還擊。
或有人說，美國及其盟友二〇〇三年入侵伊拉克不也是違反《聯合國憲章》嗎？我完全同意，美國該軍事行動值得受責備。然而，正如沃爾澤所言，其他人昔日的錯誤，絕對不可以成為今時今日大家指鹿為馬的理據（Walze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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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美國洛杉磯正道福音神學院倫理學資深教授、香港浸會大學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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