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一批在深水埗露宿的無家者，一九年間被警方驅趕，家當被丟棄。其中十四位無家者起訴近兩年，案件最終於三月廿九日有裁決。縱使康文署被判敗訴，但法庭只判象徵式賠償一百元。儘管部份案中無家者表示，勝訴的意義大於得到的賠償額，不少人仍對這次裁決感到不滿。是次事件除了反映制度對無家者的保障不足，亦促使我們反思：何謂人？我們怎樣看人？

倫理神學家Brian Brock指出，現代人常帶著一種「最佳狀態人觀」（best-case anthropologies）的想法¹。當被問起「何謂理想的人」時，我們腦海總會浮現一些能幹、健全、富有的人，認為這些條件定義了何謂好；而正常人、普通人縱然未算最好，也在朝此「最佳狀態」的方向進發。在「最佳狀態人觀」這理想下，社會以表現（performance）和功能（function）來定義人。我們吹捧那些表現良好的人，要求下一代贏在起跑線，而每個人也成了社會裡的齒輪，最重要的是能否發揮功能、完成崗位要求。「他╱她」本人是誰？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其表現和功能。

按照上述定義，無家者、殘障人士、獨居長者等，便被放在這「最佳狀態」的對立面。他們沒有卓越的表現，許多時也未能履行社會要求的某些功能。但我們會認為他們不是人、不值得被尊重嗎？當然不會。若他們與我們一樣，也值得被尊重和關懷。那麼人究竟是甚麼？人的基礎是甚麼？這些有關人觀的問題，值得我們思考。因為若我們不獨立地思考，社會的論述將自然地主導我們怎樣看人，為我們設立心目中的「最佳狀態人觀」。

神學家巴特（Karl Barth）提出人是「相遇的存有」（being-in-encounter）²。人的本質是在與他者相遇中被認識，而這相遇涉及一種雙向（mutual）的聯繫。重點不是表現（總有人比自己能力更高）或功能（同一件事總有其他人能勝任），而是每個人獨特的存在。每個人是獨特的存在，當這種存在被看見，同時看見他人的存在時，雙向的聯繫便得以產生，「生而為人」的意義就在此顯明。因此一個人不論他的背景、能力、身份、地位，也需要被看見和尊重，和應該看見眼前的他者。

這次的無家者案件，迫使我們再思何謂人。人是甚麼？人由甚麼來定義？不是能力，不是功能，而是與他者的相遇。這種相遇不受背景、能力、身份、地位所限制，而是在於我們有否「看見他者，並被他者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