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弟兄姊妹，主日崇拜即將開始，請關閉你們的手提電話，或者調校到靜音模式⋯⋯」這句曾經就像「早晨」、「午安」一樣的話，在過去兩年時間裡，似乎已變得有些陌生。或許，我們開始漸漸習慣，在主日的上午，穿著睡衣，坐在電腦前，打開YouTube連結，然後伴隨著悠揚的詩歌，端起手邊的咖啡⋯⋯
網上崇拜已有兩年，大多教會從最初的匆忙應變，到如今對直播已頗有經驗，網上崇拜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那麼，網上崇拜究竟怎樣改變了信徒和教會？分別只是可以一邊食麵包、一邊聽講道？教會請多一個AV（audio-visual）同工？三位學者，包括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龔立人副教授、中國神學研究院楊思言助理教授，和香港神學院趙崇明副教授，一同來探討和暢想，網上崇拜將會怎樣重塑我們的信仰生活和對教會的想像。
Q：相對於實體崇拜的身臨其境，網上崇拜只是坐在屏幕前觀看，如何看待這種變化呢？
楊思言認為，「身臨其境」並不代表一定要親臨堂會某個特定的地方，「敬拜不是在耶路撒冷或基利心山，而是在家中以心靈和誠實亦可以進行的。」而其實投入或互動與否，更在乎的是參加者的心態，她舉例，有些弟兄姊妹在網上崇拜時，會就講道內容留言，有些人覺得這是不專心的表現，可是換個角度想，聆聽更即時給出回應，不是比單方面聆聽的印象更深刻嗎？
龔立人亦指，在清教徒和福音派的傳統中，本就強調以心靈誠實敬拜，所以網上崇拜反而實踐了耶穌和撒馬利亞婦人對話中的那種敬拜想像。不過他認為「身臨其境」不是單靠心靈和誠實就能做到，更要依靠多維度感官，如現時的網絡遊戲就已經有類似效果，對於網上崇拜來說，當下還有很遠的一段路要走，需要更多資源和技術。
趙崇明
趙崇明則認為，隨著科技進步，對於互聯網一代來說，進入網上社群的體驗必然會愈來愈真實，能滿足信徒的需求，只是他質疑，當VR的真實經驗取代了肉身的在場互動，會否導致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的出現？（編按：諾斯底主義是早期教會的異端，他們否定耶穌道成肉身，認為人們看見的只是耶穌的幻影。）始終耶穌在世，就是道成肉身，受到空間限制的同在同行才是最真實的，而網上崇拜正是打破了這種限制。但渴望超越限制本就是人性，自身受空間限制的實體崇拜恰恰提醒人為受造物，而超越限制只屬於無限的創造主。
不過，空間無界限，倒也呼應當下香港的移民潮，祝福了一班移民世界各地的香港基督徒，仍能領受母會的牧養。趙崇明亦觀察到，有些牧者更將網上教會看成宣教的機遇，不少機構也透過網絡將神學教育散播到世界各地，足足體現全球化的趨勢。但他補充，這可能會令移民的基督徒難以明白當地處境，融入當地生活；在享受全球化的便利之外，在地化也是必須重視的。
Q：就時間性而言，實體崇拜很強調某個時間段是「分別為聖」給上帝的一段時間，但網上崇拜有些不會下架，有些保留一段重溫時間，使得崇拜變成一件可按自己便利調動的事，這又會帶來甚麼改變呢？
楊思言和龔立人都肯定，這種改變有其正面意義，更符合當代城市生活。楊思言表示，「以前教會take for granted信徒應該找一份週日放假的工作，星期日返教會」，但在現實中，不少人的工作行輪班制或者必須週日返工，顯然時間靈活的網上崇拜能顧及他們的需要。
然而，另一方面，這種個體靈活性加上單方面觀看的體驗，也導致會友在參與網上崇拜的過程中，可以「各取所需」：依照自己的時間表決定觀看時間、依自己的喜好挑選喜歡的崇拜、跳過不太在意的部份、投入的部份可以重複多次、以任何衣著或形式參與崇拜⋯⋯龔立人表示，這使崇拜變成一件很功利的事情，與「用心靈和誠實敬拜」背道而馳。趙崇明也留意到相似的危機，互聯網世界本就鼓勵用戶的個體性和主體性，按照自己的愛好作出選擇，「我」即是主角。但崇拜本身強調的是以上帝為主角，這正好與當下的社會文化背道而馳。
基督教本就是社群中的另類文化，正如聖餐也是基督徒的另類飲食文化。趙崇明坦言，網上崇拜打擊最大的，可能就是聖餐，而聖餐體現的正是基督與社會邊緣人分享食物的精神，因此在強調自由自主的互聯網時代，如何保持基督降卑、自我犧牲、共享的精神，也是一種挑戰。
Q：原本形式各異的香港教會在網上崇拜呈現兩極：有些投入大量資源拍片，在公開平台播出，吸引大量觀眾；另一些則採取私密小組形式，愈發內聚。如何評價這種兩極化的發展？
確實，有些教會透過製作精美的網上崇拜影片，吸引了大量觀眾，甚至吸引了其他教會的會友轉會。但龔立人表示，這現象在網上崇拜之前已經出現，崇拜如演出般專業的教會，自能吸引一些志趣相投的信徒，只不過這種現象現在擴展到了網上。其實，這反映的是信徒本身的不同側重點。
楊思言
楊思言則從教會觀的層面來看不同教會的選擇，教會有面向世界的一面，也有面向自己的一面。「教會本來應為他者而存在，正如William Temple說，教會是唯一先為非會員而存在的組織，公開網上崇拜是一個面向世界的好開始：但另一方面，又正如保羅的身體比喻，一個人為他者存在同時也需呵護自己的身體，才能長久服侍他人，所以教會也得照顧、牧養自己會眾的生命，不能只追求對外成績。」在她看來，如果單獨側重任何一方面，都會有不好的傾向，「一方面教會可能只為營造一個public image，會否犧牲了生命的成長和牧養需要？另一方面，教會可能只是自我封閉而不公開崇拜，忘了神的國是遠比自己的堂會更廣闊。」
Q：毫無疑問，疫情不會那麼快就結束，但當疫情一旦結束，網上崇拜是否就會消聲匿跡？一切回復正常？還是會帶來長遠影響？
楊思言表示，不用說疫情下的香港，整個世界都已經變了，而就算無疫情，香港自二〇一九年都改變了。在世界其他地方，這時代的人對於人際互動、教育的經驗和理解都已經改變，不介意網上進行。「很多人（特別是下一代）不再像以前那樣覺得『虛擬』世界不真實，這只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互動而已。」
而教會在疫情下曾經一度重開的經驗，讓龔立人留意到，能夠實體返教會，對很多信徒來說是不可取代的喜悅經驗，這說明有些東西是網上崇拜無法取代的，這更體現出社群營造（community building）在當下的重要。
龔立人
趙崇明亦有類似想法，他認為線上始終無法取代線下，「cyberspace似乎加強人的聯繫，但又很detached（抽離）。」就算是公開的網絡崇拜，都無法做到「教會門常打開」的效果，因為「很多時候的關懷，都是實實在在地拍拍膊頭，陪人家一起哭，而這些只可以在線下做到。」
不可否認的是，實體崇拜可能會漸漸衰微，尤其隨著最不擅長網上崇拜的老人家一一過世，下一代年輕人亦對實體崇拜興趣缺缺。可是趙崇明卻認為，當下教會更應大力發展和鞏固實體崇拜，因為線上崇拜迎合的是全球化的發展，但只有實體崇拜才能令信仰真正地做到在地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