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應該在八年前寫出的文章，但拖到今日才終於鼓起勇氣落筆。二〇一三年，作為一名年輕的香港神學生，我參加了在南韓釜山舉辦的第十屆普世教會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WCC）會議，以及前期為全球年輕神學生舉辦的Global Ecumenical Theological Institute (GETI) 工作坊。
來自中國基要派家庭教會背景，經過短短五年，能夠踏入如此規模的全球化的合一運動會議，對我而言，自然是大開眼界，甚至可以說是如入異境一般的體驗。我就好像是打開了一扇溫室大門，數千萬隻絢爛多姿、形狀迥異的蝴蝶迎面向我撲來，讓我應接不暇，但又被每一隻那新奇而獨特的美所深深吸引。我簡直是經歷了一次無需掙扎的文化衝擊，太多的新事物不及消化，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到更多冒險之中。
在工作坊和大會期間，我與來自五湖四海、年齡相仿的神學生們，一起學習、研討、聊天、生活，還有由數不勝數的韓國美食和美酒串連起來的美好夜晚。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來自高更畫筆下的大溪地的基督徒；與我有段時間同屋的女生，來自印度的Nagaland，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傳統，更有著與我的研究對象──苗族相似的大型歸信運動（mass movement）。
回想起那三週的點滴，美好得猶如天堂，恨不得能再次回味，毫無疑問，這是所有大型特會自帶濾鏡的必然效果。上萬個有著不同膚色樣貌的人，為著同一個目標齊聚一堂，四處可見的志願者們掛著燦爛的微笑，豐富盛大的panel、會議、booth和節目，還有“God of life, lead us to justice and peace”這樣充滿希望的主題，以及更多動聽而令人憧憬的詩歌、宣示與演講，這總能讓人產生自己正在參與改變世界的重大時刻的錯覺，不由令全身心地亢奮起來，自然而然地全情投入。無疑還要加上南韓教會大手筆贊助，為我們這班窮學生提供的超貴賓級服務，讓我們從一開始的受寵若驚，到習以為常，不由令人產生自己很重要、“we are the future”的錯覺。
大家假裝看不見的大象
然而在這讓人沉醉的美好天堂中，存在著一絲陰影，那便是主辦方不停地向來賓們致歉，近日釜山的空氣不太好，主要原因是「西邊鄰國」近來霧霾嚴重。但是，這個於非官方交談中頻繁被調侃的笑話，卻絕無可能出現在「走向正義與和平」的舞台之上。這霧霾，於我而言，就像是皇帝的新衣中的那個小孩，直直地揭露出，那個房間裡大家都假裝看不見的大象。
在大會開幕禮上，各個洲為自己的罪而悔改，歐洲代表仍在為二戰懺悔，北美代表則譴責當代世界的主要病症都是美國的錯，而亞洲代表則列舉一系列駭人聽聞的落後事蹟：販賣人口、貧富差距、童工、污染、貪污、對少數族群的逼迫等等。我想到，某個國家在這每一個罪行上都可以算是表表者，但當與會者指摘美國需要為跨國企業對海洋污染負上責任的時候，全場會拍掌歡呼，可卻沒有一個人敢於或者願意同樣提及某個國家的名字。
當然，出於政治正確的關係，每個人只能批評自己的國家，不能帶著「西方中心的傲慢」僭越，去批評別的國家。那麼那個國家的代表在哪裡呢？
他們在場，但甚少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唯一的一次，是在大會開始時第一天的日報，台灣長老教會刊登了一篇聲明，指摘台灣的中國基督教協會（CCC）與三自兩會同流合污，鮮有批評中國人權等問題，希望WCC重新審視CCC能否代表台灣。幾日之後，日報上刊登了來自三自兩會的反駁，同時配上一張代表們與WCC總幹事的合影，彷彿想證明他們得到了某種支持。惟獨可惜的是，如此精彩的罵戰，雙方都是以中文刊登，更像是一場同胞之間的口角。
更多的時候，你能在會議的booth展區找到他們，當不同國家、教會、組織的年輕人在推廣反核、支持同志平權、關注勞工議題、少數族群權益等等的時候，三自兩會的booth永遠門可羅雀，裡面陳設著九十年代風格的展板，展示中國近年來宗教政策發展一片大好。兩個工作人員像菩薩一樣端坐在門前，無論誰出誰入，都巋然不動。他們的在場，他們的沉默，便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任務，表明一切有關中國而有別於他們的觀點，都是國情，是內部矛盾，不是應該在WCC的平台上討論的全球議題。
但這是我想討論的，也是和我一起來的香港人想討論的，中國的威脅是我們最貼身的經驗。那時WCC的關注的議題，是如何將合一運動由下而上地發展起來，可是我有更多想說的。當我們和其他國家的人說起我們來自香港，他們只知道我們是中國的一部份，卻不知道香港曾是英國殖民地。
當在南韓舉辦的會議還在討論朝鮮和南韓合一的時候，大多南韓的年輕人對此完全無感。當來自台灣的年輕人在前線如此活躍，中台矛盾卻只能以如此內聚的方式呈現。當我們走入像烈士陵園一樣的光州事件紀念館，並看著宣傳單上「國家主義」這四個字的時候，一邊悼念著那些為了民主自由而逝去的生命，一邊感到無比的諷刺。是的，我也希望有一日，能夠公開地著書立碑，記念六四亡靈，但絕對不是用這樣的方式。
當普世精神脫離真實問題
我不能否認，我享受著在WCC Assembly的每一分每一秒，無論是它當下帶給我的從深度到廣度上的震撼，或者是它勾畫並向之進發的未來，都完美得不真實，可我無法控制地，無論是理性上還是感情上，都有一股悲涼由心底升起。
在這個全球主內的大家庭中，我們日常經歷的矛盾和痛苦，並沒有共鳴的餘地，甚至都找不到可以發聲、引起關注的位置。WCC致力於建立一個更公義、和平、團結、合一的教會與世界，透過實踐讓天國降臨，甚至已經能暫時地，在assembly期間，讓人一嚐天國在人間的甜美滋味，可正因為這個天國太美好，就容不下我們聲嘶力竭的呼求和抗議，破壞了它的和諧。這令那讓我著迷的樂觀、友愛和多元的氛圍，反而變成了噤聲咒，為了世界的進步和發展，或許我們這些不合時宜者，不該不識時務地掃了大家的興，而應該顧全大局犧牲小我。We are the future, but I don't belong to the we.
從WCC assembly回來之後，我們需要向自己的教會社群傳達大會的普世精神，並在地實踐合一運動，可是我完全沒動力和興趣那麼做。原因並非我不認同普世合一或者WCC的理念，而是因為，這些理念就算是正確的、重要的，就算真的能夠實現，也毫無意義，因為它與我們真實的生活和面對的問題，是irrelevant的。「這個世界不要我們了。」那些小國年輕人的真實呼聲，只是這個代表著「全世界都是一個大家庭」、「教會向著更合一的方向前行」的社群並不需要的雜音，是這個時代的棄卒。
帶著複雜的心情，我不知該如何總結自己的WCC之旅，也始終自我懷疑，這些感受究竟是來自切身的觀察，還是自我中心的矯情。然而，在我還在迷茫糾結中的時候，烏克蘭爆發了尊嚴革命，然後是二〇一四年的太陽花學運和雨傘運動，the rest is history。在烏克蘭革命的時候，我曾在網絡上看到一個年輕學者轉述她的烏克蘭朋友的話，「在我們小的時候，他們許諾了一切，但等我們長大了，卻發現甚麼都沒有。」恐怕，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共同心聲，而我們選擇在街頭給出回應，我們不會認命。
二〇二二年的世界，與二〇一三年的世界，已經大變樣，那個曾讓我著迷的世界秩序，不管是否自願，都已經被動搖、摧毀殆盡。今年舉行的第十一屆大會，可能這次不再會有上一屆那種朝氣蓬勃，但卻讓我產生期待，想要看看，在這歷史交匯點，教會究竟是會選擇苦苦維持這已經搖搖欲墜的舊世界，還是為曾經盲目自信的樂觀蓋棺，真實謙卑地，讓新一代成為未來的主人。
（標題及分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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