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作者的證道大綱，於今年三月十三日在宣道會青霖堂作視像宣講。
各位弟兄姊妹，感謝青霖堂的邀請，讓我可以和大家分享聖經的信息，雖然是隔著視像鏡頭，但我們能夠在同一時間，在同一座城市內，一起敬拜上主，這是上主的恩典，讓我們祈求聖靈使我們與主耶穌基督緊密相連，猶如葡萄樹與枝子相連。
在中西狹縫裡的疫下香港
我們每天藉著新聞，看到香港遭受新冠肺炎第五波疫情的衝擊，自己身邊許多認識的親人、朋友、同事，都相繼受感染，大部份徵狀輕微，但也有一些相當辛苦。社會上更有約三千位患者（大部份是長者），不幸染疫離世（編按：至三月十八日已有超過五千人離世）。就算沒受感染，我們的日常生活亦大受影響：學生無法上學，家長無法安心上班，打工仔要適應留家工作，許多行業被迫關停，許多人的經濟收入亮起紅燈，這一切一切，都令我們感到焦慮不安。
在惶恐焦慮之中，人總渴求有轉機，盼望藉著集體的努力，可以找到出路，但政治及社會環境近年的變化，令改變現狀走出困境變得無比困難。香港彷彿跌進了中國與西方的夾縫，兩頭不到岸，我們要跟隨內地的清零政策閉關死守，卻承受了西方遭病毒肆虐掙扎共存的結果。我們既無法躺平，也無法自由通關，不論是主流民意，或是本地學者的專業意見，都無法主導防疫政策的走向，措施往往朝令夕改，信息經常自相矛盾，這一切逐漸成為常態。香港市民置身其中，許多人感到沮喪、憤怒、惶恐；醫護人員公開哭訴，他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仍然感到無力、無助、無望。
在心理學上，有一個專有名詞，形容一種深刻的、從現實經驗發展出來的、難以改變的無力感，稱為「習得無力感」（learned helplessness）。心理學家做實驗時，將白老鼠放進一個迷宮，用食物的氣味吸引牠尋找出路，但在出路的通道上設置電擊棒，每次老鼠想走出迷宮，都會遭到電擊。久而久之，白老鼠從現實經驗中學習到，尋找出路是痛苦的、不可行的、不值得的。就算迷宮出路上不再有電擊棒，其他白老鼠可以輕易走出去，受過電擊的白老鼠都不敢出去。「習得無力感」是一種巨大的精神傷害，令我們坐困愁城，就算有一天有了出路，也會視而不見，無力前行。
面對種種從生活中學習到的、被現實經驗固化了的無力、無助、無望的感覺，一般人可以怎樣做？有人終日尋找美食，有人沉迷煲劇打機，有人入坑追星，藉此填滿個人的時間，轉移自己的視線，迴避時代巨輪對心靈的輾壓。也有人需要尋求專業協助，藉著輔導、藥物、冥想等，將自己從抑鬱的深淵中拉上來，勉強過著貌似正常的生活。還有不少人索性一走了之，舉家連根拔起，漂泊到遠方陌生的城市，尋找新的生活。
這一切都可以理解，都無可厚非。然而，作為基督徒，我們該如何藉著基督信仰，面對這種無力、無助、無望的生活現實？如何面對這個令人窒息的時局？讓我們看兩個舊約聖經人物的際遇，一個是掃羅，另一個是大衛，他們分別是以色列的第一、二位君王。
掃羅的「習得無力感」
掃羅王生平最信賴的，是代表上帝膏立他為王的先知撒母耳。可是，因為他一再違背上帝藉撒母耳傳達的指示，上帝決定另立他人為王。撒母耳把這信息告訴掃羅，掃羅知道耶和華的決定無可挽回，但他不願服從，並且因為妒忌而遷怒大衛、仇視大衛，甚至惡向膽邊生，想殺死大衛。掃羅容讓自己的心長期被惡念、仇恨、恐懼佔據，但他殺不死大衛。大衛一而再地絕處逢生，還倒過來以德報怨，有貼身殺死掃羅的機會也刻意放過，公開發誓絕不加害耶和華的受膏者，又承諾會保全掃羅的後裔；可惜掃羅拒絕借這機會與大衛和解，按上帝心意讓位給大衛，實現和平的權力交接。他只能繼續提心弔膽地過日子，既要提防大衛冒起，被以色列人擁立為王，又要提防外敵入侵──自己失去上帝祝福之後很可能會打敗仗。
掃羅變得忐忑不安，悲觀沮喪，無力無助，意志消沉。這種狀態，在他打最後一場仗之前顯露無遺。他惶恐不安到一個地步，竟然違背自己頒佈的禁止交鬼命令，去找一個交鬼的婦人，把已離世的撒母耳從陰間召來，向他求問翌日與非利士人作戰的吉凶。他明知道上帝厭棄他，仍想拚命捉緊上帝的代言人，那怕只是一個陰魂，但當真的找到了先知，親耳聽到了預言，那又如何？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只是令他更加無力、更加沮喪、更加消沉，連吃飯的氣力也沒有，全身癱瘓無力，這種因預知未來而產生的「習得無力感」，成了他臨終的寫照。翌曰，他和兒子約拿單就戰死沙場。
其實，掃羅如果回想耶和華歷世歷代以來的作為，懂得耶和華是滿有恩典與憐憫，不輕易發怒且有豐盛慈愛的上帝，願意誠心悔改，懇求耶和華寛恕，就算戰爭的結果不改變，他也可以因為經歷上帝的饒恕，以一顆平靜的心迎接自己生命的終結，屆時在生命終點等候他的，將會是那位永生的上帝，以及他的祖先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約瑟。戰敗和死亡本身並不是最可怕的，失去上帝的恩典，失去做人的信心，失去對永恆的盼望，才是漆黑一片的深淵。
掃羅與兒子們在基利波陣亡（Death of Saul by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大衛在患難裡的信靠
第二個人物是大衛王，他因為謀殺赫人烏利亞，強奪烏利亞的妻子拔示巴，遭上帝懲罰。他與拔示巴所生的第一個孩子喪失生命，先知拿單還預言說，刀劍必永不離開他的家，他將禍起蕭牆，他的妃嬪將在光天化日下被人佔有。這個預言清楚預告他將失去權位，所以無力保護自己的妃嬪，他的家人裡將有人背叛他，彼此用刀劍互相攻擊。多年後在大衛兒子押沙龍叛變，大衛被迫倉皇出逃時，他清楚感覺到，可怕的預言要應驗了。
既然是上帝藉先知發的預言，大衛明白喪權喪親是在劫難逃，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是設法逃跑，希望保住性命，因為預言沒有明說大衛自己是生是死，大衛猜不透自己的命運。他知道上帝在懲罰他，以色列的王座可能離他而去，他有很深的無力感，客觀環境看來亦很悲觀，因為押沙龍很強勢，暗中收買了各支派的人心，一吹號角便受到四方擁戴，追隨者不斷增加，並且獲得朝廷首席謀士阿希多弗投靠，在政治上和軍事上擁有絕對優勢。反觀大衛，他只有幾百個多年來跟隨他出入的手足，與他不離不棄，而隨他出走的人包括許多婦女、孩童和百姓，會拖慢逃命的速度，遇襲時更是不堪一擊。
因此，大衛拿不定主意，是否全速逃走，是否要快快渡過約旦河，在艱苦的曠野趕路，逃避追兵？於是，他說服幾個親信，包括祭司撒督、亞比亞他，以及謀士戶篩，返回耶路撒冷觀望形勢，若聽到甚麼消息，就派兩個祭司的兒子亞希瑪斯和約拿單，來曠野的渡口通風報訊。
在這個生死關頭，當大衛自己和幾百個家人、臣僕都可能隨時喪命的時候，大衛的內心狀況是怎樣？他對上帝的態度又是怎樣？有幾段經文讓我們看到大衛的心思。第一段是撒下十五25-26，他吩咐祭司撒督把耶和華的約櫃抬回耶路撒冷，不要跟隨自己時說：「我若在耶和華眼前蒙恩，他必使我回來，再見約櫃和他的居所。倘若他說：『我不喜悅你』，看哪，我在這裡，願他憑自己的意旨待我！」
第二段是撒下十五31，他登上橄欖山，一面上一面哭，當聽到首席謀士亞希多弗也加入叛黨，大衛禱告說：「耶和華啊，求你使亞希多弗的計謀變為愚拙！」
第三段是撒下十六11，掃羅一族有個憎恨大衛的人叫示每，不忿大衛取代掃羅做王，看到押沙龍叛變成功，便站出來羞辱咒罵大衛，宣泄埋藏內心的怨憤，大衛的臣僕想殺死示每，被大衛阻止了，大衛向臣僕解釋說：「我親生的兒子尚且尋索我的性命，何況這便雅憫人呢？由他咒罵吧！因為這是耶和華吩咐他的。或者耶和華見我遭難，為我今日被這人咒罵，就施恩於我。」
第四段是撒下十八5，上帝藉著大衛派去當臥底的謀士戶篩，破壞了足智多謀、計策如神的亞希多弗的計謀，成功拖延了追兵，爭取到時間喘息，重新招聚人馬，與押沙龍派出的軍隊在瑪哈念城外的田野和樹林開戰，在兩方軍馬正式交鋒前，大衛吩咐三個領兵出征的大將說：「你們要為我的緣故寛待那少年人押沙龍。」王這番話，眾士兵都聽見了。
信任不致絕望，自省而有憐憫
大衛第一段說話，傳達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就是大衛非常了解上帝，知道上帝既是公義的，有嚴厲的審判，也是仁慈的，有豐盛的憐憫。他這次遭逢劫難，命懸一線，固然是出於上帝，但他一生屢蒙奇遇，由平凡的牧羊少年，變成統治萬民的一國之君，也是出於上帝。他對上帝有極大的信任、尊重、敬畏，所以在絕境中也沒有埋怨，沒有灰心沮喪，他沒有像掃羅那樣，為著預言應驗而跌入「習得無力感」的絕望陷阱，因為他將自己的生命完全交託在上帝手裡，「願他憑自己的意旨待我」。許多年後，大衛的後裔中有一位叫耶穌的，在客西馬尼園的絕境中，說出了同樣的話：「倘若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廿六39）
大衛的第二段說話，是大衛面對超強對手時的禱告。押沙龍雖然有機心，但行事魯莽，不是可怕的對手；亞希多弗卻完全不同，他好似諸葛亮一樣，神機妙算，洞悉先機。大衛正處於弱勢，要躲避亞希多弗策劃的大搜捕，實在難過登天，即使他打發了戶篩去做「無間道」，但戶篩講計謀能否講贏亞希多弗，說服押沙龍和一眾朝臣，大衛完全沒有把握。但大衛並沒有因此絕望，他深信上帝的智慧高於一切，只要上帝願意施恩，就可以破壞亞希多弗的完美計謀，他因此一邊流淚，一邊大膽祈求。
大衛的第三段說話，反映大衛在絕境中有謙卑自省的能力。嚴格來說，示每的辱罵與事實不符，掃羅喪命與大衛無關，大衛完全可以容許下屬去教訓他，但他選擇忍辱負重，任由示每咒罵，因為他相信示每這樣做，也是出於上帝許可，可能上帝想借示每之口教訓他。撫心自問，大衛一生有沒有流無辜人的血？肯定有，而且數不在少，正因為他手上血腥太多，上帝才禁止他建造聖殿。大衛罵不還口，是承認自己的缺失，表明甘心受罰，期盼上帝法外施恩，為他留有餘地。
大衛的第四段說話，反映即使在敵我對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衝突中，大衛仍然保持人性。他眼中的押沙龍，不是謀朝篡位的死敵，而是他的兒子。作為元帥，他本應下令格殺勿論，重重有賞，但作為父親，他於心不忍，冒著擾亂軍心的風險，他當著一眾士兵的面，吩咐三位領兵的將軍寬待押沙龍，不要置他於死地。
綜合大衛的四段說話，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大衛與掃羅的分別。同樣是遭逢生死劫難，同樣有先知預言，力證厄運無可避免，掃羅意志消沉，被「習得無力感」支配，失去求生意志，但大衛卻能保持盼望，仍相信有重見約櫃的一天，仍相信亞希多弗的無敵計謀會失敗，他仍能保持謙卑自省，忍受敵人的無理辱罵，聽由上帝審判發落，他仍能保持人性，留住親情，留住寛恕的心，為甚麼？因為他將自己的生命交託給上帝，然後努力按著上帝的心意去做人，面對現實世界中的逼迫、患難、漂泊。掃羅和大衛的故事，今天仍然向我們傳遞信息。
William Hole: David fleeing from Jerusalem is cursed by Shimei
神的道：不斷前進的主角
接著，讓我們來看一節經文，就是使徒行傳二十章32節：「如今我把你們交託神和他恩惠的道；這道能建立你們，叫你們和一切成聖的人同得基業。」
使徒保羅定意要上耶路撒冷，向耶路撒冷的猶太信徒領袖解釋上帝在外邦信徒群體中的奇妙作為，希望藉此紓緩兩派信徒之間的緊張關係，促進教會合一。保羅知道此行有凶險，他告訴來送別的以弗所教會長老說：「但知道聖靈在各城裡向我指證，說有捆鎖與患難等待我」（徒二十23），但他不以自己的性命為念，只是有點擔心，他用了三年時間建立的以弗所教會，能否站立得穩，所以將他們鄭重交託給神和他恩惠的道。
值得注意的是，保羅並非把福音真道交託給眾長老，而是倒過來把眾長老交託給神和他恩惠的道。鮑維均博士在解釋這一節經文時指出，神的道在使徒行傳中往往不是被動的配角，而是採取主動不斷前進的主角，是促使各樣奇妙事情發生的力量，道前進時雖遭遇攻擊需要爭戰，卻一再得勝征服，從耶路撒冷去到猶太全地、撒馬利亞，直到地極，整部使徒行傳，就是神的道征服世界的旅程記錄。
過去，我們比較重視人的角色、人的謀劃、人的參與，福音靠人去宣講傳揚，教會靠人去栽培建設，各種事工靠人去推動發展。我們為教會祈禱，經常是求上帝按我們的計劃去行事，幫我們達成各種宏圖大志。但當我們來到風雨飄搖的境況，當我們環顧四周看不到出路，內心被無力感充斥支配的時候，我們需要學習，把人交託給神，求神恩惠的道建立我們、保守我們，替我們爭戰，向我們彰顯大能，為我們展示奇妙作為。
使徒行傳告訴我們，使徒會遭遇患難和枷鎖，但神的道不被綑綁；使徒會走冤枉路，進退維谷，神的道不斷前進，日益興旺。神的道會採取主動，去催促、感召、折服，改變人心，締造奇蹟，我們只需要將自己的生命交託給神，讓神的道守護我們、建立我們，使我們可以基督的心為心，行事為人逐漸有基督的樣式，經常遵行上帝的旨意。
託付生命，與祂相連
在八年前，我曾經遇襲受傷，流了大量的血，動了兩次手術，合共住了五個月醫院。我還記得受傷之後，雙腿麻軟無力，坐在地上用手機召喚救護車，然後整個人躺平地上等候白車，希望可以減慢流血的速度。那時候，我仰望著藍天白雲，向上帝禱告，把自己的生命交託給他，全然交託給他。很奇怪，禱告之後，我內心經歷到一份深沉的平靜安穩，我相信耶穌基督與我同在，陪伴著我。
在那五個月的醫院生活裡，以及其後漫長的復康旅途上，幾乎每個階段都有新的艱巨挑戰，往往都是我不懂得應付的，無力感不時湧現。我要不斷學習，將這些似乎過於我能承受的重擔交託給神，藉著讀經和禱告，支取從神而來的力量，去打大大小小的仗。當外在環境愈是困難，我就愈是需要與神獨處交談。
這段從受傷到復康的經歷，讓我明白到耶穌基督的應許是真的，只要我們願意託付生命與他緊密相連，他會與我們牽手同行、風雨同路，我們會經歷到一份出人意表的平安，是源自內心的，就好像大衛逃難時，將命運交託給神，就在絕境中經歷信心和盼望，在逼迫患難中維持謙卑、人性、親情，不被無力感支配，生死一線之際仍能夠坦然無懼地對上帝說：願你的旨意成就。
願主祝福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