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滅榮耀，不死自由，永歸屬烏克蘭大眾。
道路上有天主保佑，大家合一同行。
大敵只係凌晨白露，早晚也要消失；
獨立管治，無容掠奪，國土屬我人民大眾。
我願捨掉靈魂身體，從而護衛自由民族，
哥薩克族齊來宣示：國家屬於人民。」
《烏克蘭國歌》Shche ne vmerla Ukrayina
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已經持續逾一個星期。然而，基於知識水平的限制，華文媒體對於俄烏戰爭的宗教背景一無所知，甚至連烏克蘭正教會及俄羅斯正教會也不會區分；甚至在《時代論壇》竟有文章提出「關心福音有否機會傳遍烏克蘭」的禱告意向。難道作者不知道烏克蘭有近七成人為東正教徒嗎？還是作者意圖否定東正教所信的是「福音」呢？因此，我決定再次撰寫這一類教會歷史的通識文章，簡介當代烏克蘭天主教及東正教對政教關係的回應。
我與烏克蘭天主教及正教會的聯繫始於2014年的廣場革命。由於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背叛選舉承諾，終止加入歐盟談判，因而觸發基輔爆發大規模示威。由於政府殘酷鎮壓和平示威，甚至開槍射殺平民，又頒佈嚴刑峻法禁止示威者蒙面、戴頭盔等，因此示威演變成嚴重流血衝突，最終亞努科維奇流亡俄羅斯。當時有一位烏克蘭天主教神父請我以漢文撰文簡介烏克蘭所發生之事情，又請我響應烏克蘭示威者的呼籲，將烏克蘭國歌翻譯成各國的母語，以引起全球關注烏克蘭的生死存亡。八年過去，親俄政權早已倒台，但取以代之的是俄羅斯直接大軍壓境；更諷刺的是，自以為敬虔的普京竟然在大齋期前夕揮軍進攻同樣信奉東正教為主的烏克蘭，在懺悔節期同室操戈。
根據西方教會年曆，2022年的大齋期（天主教譯四旬期，信義宗譯預苦期）是由3月2日至4月14日，而東方教會年曆則是由3月7日至4月23日。大齋期是基督徒為預備復活節而設的懺悔節期，不計主日共歷時四十天，期間要認罪、悔改、守齋、祈禱、克己、行善，以效法基督在曠野四十日禁食祈禱。在大齋期前夕發動侵略戰爭，顯然是公然犯罪，與「認罪」的節期主題相違，因此俄軍的暴行馬上引起普世教會的譴責。英格蘭聖公會坎特伯雷大主教韋比與約克大主教葛德萊聯合牧函裡罕有措詞嚴厲地譴責俄方侵略行徑為「邪惡行為」（an act of evil），要求俄國立即停火；天主教教宗方濟各亦親赴俄羅斯領事館要求俄方停火。普世聖統牧首巴多羅買一世公開指責俄軍侵略行為侵犯人權。羅馬尼亞正教會牧首但以理認為「這場戰爭是俄國侵略主權獨立的他國。」甚至連從屬俄羅斯正教會的莫斯科牧首烏克蘭正教會都主教歐諾菲力（Onuphry）亦發表反戰聲明，以創世記中「該隱殺亞伯」比喻當前的俄烏戰爭。當然，將烏克蘭比喻成亞伯是一個不太「吉利」的說法，因為根據聖經記載，亞伯沒有後代。但歐諾菲力既然將俄羅斯比喻成該隱，就表明歐諾菲力認為「俄軍侵略」跟「該隱殺人」一樣在上主眼中是大罪。
但俄羅斯正教會牧首基里爾對俄軍暴行完全隻字不提，只是祈求烏克蘭與俄羅斯「和平」與「合一」，暗示他同意俄羅斯吞併「自古以來屬於祖國的」烏克蘭。基里爾在主日講道聲稱：「願主保守我們的教會合一。願主保護屬於俄羅斯正教會的單一空間（single space）的人民免受內戰。我們不能讓黑暗與仇恨的外力恥笑我們。我們必須竭盡所能，在維持我們人民之間的和平，同時保護我們共同的歷史祖國免受一切可能破壞其合一的外部行為的影響。」
觀乎歷史，與其說烏克蘭屬於俄羅斯，不如說俄羅斯屬於烏克蘭；因為斯拉夫民族第一個正式建立的國家基輔羅斯（882-1240）的所在地正是今日的烏克蘭，其領土包含今白俄羅斯及俄羅斯西部；反之，莫斯科要到1147年才建城。基輔羅斯被蒙古侵略者所滅後，莫斯科大公國（1283-1547）始作為金帳汗國的藩屬國而出現，直到1480年才獨立，1547年才升格成俄羅斯沙皇國（1721年彼得大帝新政後，改稱俄羅斯帝國，直至1917年滅亡）。
而從教會史角度來說，福音乃是先透過烏克蘭進入斯拉夫民族，然後才傳入俄羅斯。早在325年第一次尼西亞大公會議的文件記載有來自「西徐亞教區」（Scythian bishopric）的代表出席，由此看見烏克蘭教會最早可追溯至第四世紀，比基輔羅斯更早。但斯拉夫民族的福傳直到987年基輔大公弗拉基米爾一世受洗才有重大突破；弗拉基米爾一世甚至強迫所有基輔市民在聶伯河「受洗歸主」。然而弗拉基米爾一世實在有其政治盤算：他深信宗教能夠有效控制人民思想，經過考察不同宗教後，終於選擇了東正教，從而鞏固與同奉東正教的拜占庭帝國的關係。因此，從斯拉夫民族的歷史開始，東正教就被統治者當成是統戰工具。蒙古入侵後，基輔及全俄都主教彼得（1260-1326）於1325年逃到莫斯科，改稱莫斯科及全俄都主教，自此俄羅斯正教會以莫斯科為中心，烏克蘭的教會反而從屬於莫斯科。1589年，君士坦丁堡牧首批准升格莫斯科及全俄都主教為牧首，俄羅斯正教會正式成為自主教會（Autocephaly），有自己的牧首（Patriarch）領導，但在彼得大帝改革後，正教會牧首的選舉實際上由沙皇操控，作為「國教」的教會成為政府機關。在這歷史關係下，我們就不難明白為何基里爾的「講章」猶如俄羅斯外交部的演講辭一樣。
面對俄羅斯正教會的政教不分，其他正教會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因為東正教的聖統制與天主教不同，各自主教會事實上各自為政（跟聖公會的教省非常相似）。天主教認定彼得繼承人教宗是最高的領袖，但東正教實無「教宗」之概念：既然主教是十二門徒的繼承者（使徒承傳），而十二門徒地位平等，因此各自主教會的牧首或都主教（Metropolitan）亦是地位平等，互不從屬。因此，君士坦丁堡牧首（普世聖統）巴多羅買一世只是在牧首中排名最高，但他對其他正教會並無管轄權。比自主教會低一級的是自治教會（Autonomous Church），由都主教領導，向牧首負責。
是否承認烏克蘭正教會為自主教會，正是當前東正教世界爭論不休的議題。1991年蘇聯解體後，烏克蘭的正教會分裂成以下三大教會：
一、 烏克蘭自主正教會（Ukrainian Autocephalous Orthodox Church，烏克蘭語：Українська автокефальна православна церква，下稱UAOC）：在蘇聯時代因烏克蘭民族主義而成立之正教會。然而，由於UAOC成立時乃由神父自行祝聖主教，在教會法上被視為非法祝聖，因而引起非議。立場親歐。
二、 基輔牧首烏克蘭正教會（Ukrainian Orthodox Church–Kyiv Patriarchate，烏克蘭語：Українська Православна Церква Київського Патрiархату，下稱UOC-KP）：1991年蘇聯解體後，烏克蘭民族主義之正教會在腓立為都主教領導下，脫離俄羅斯正教會，自行獨立，成為牧首。立場親歐。
三、 莫斯科牧首烏克蘭正教會（The Ukrainian Orthodox Church of Moscow Patriarchate，烏克蘭語：Українська Православна Церква，下稱UOC-MP）：1991年蘇聯解體後仍接受莫斯科牧首監督之自治教會。目前以歐諾菲力為都主教。
除此之外，另外還有與天主教共融、卻仍保留東正教禮儀的烏克蘭希臘禮天主教會（Ukrainian Greek Catholic Church, UGCC），目前由總主教舍夫丘克（Sviatoslav Shevchuk）領導。
2018年，基輔牧首烏克蘭正教會與烏克蘭自主正教會正式合一成為烏克蘭正教會（Orthodox Church of Ukraine），選出伊皮法紐斯（Epiphanius）為都主教，並獲得君士坦丁堡牧首承認為自主教會。此舉觸怒了俄羅斯正教會，導致雙方於2018年終止共融，互相絕罰。簡而言之，各教會之間的關係如上圖所示。
由於東正教的自主教會往往是依國族劃分（此原則稱之為ethnophyletism「國教一致」，即國籍身份與教會會友身份相同），而部份正教會更在歷史上淪為政權的附庸，因此東正教民族主義成為東正教研究的重大課題。在蘇聯上台及東歐赤化後，正教徒向西歐及北美等地的大流散（Orthodox Diaspora）更令正教會這些「移民教會」成為維繫民族認同的同鄉會。1 故此，對於基里爾來說，作為維繫俄羅斯民族認同的意識形態機構，他更關心的是復興俄羅斯與烏克蘭在「歷史祖國」：這個「祖國」無論是信奉斯拉夫神話、騰格里薩滿教、伊斯蘭教還是東正教，已不重要，最重要是這祖國需要「同一宗教」。反之，在烏克蘭民族主義的思潮下，烏克蘭正教會自然堅拒作為俄羅斯民族主義機關的俄羅斯正教會。在槍林彈雨的戰場裡，莫斯科牧首烏克蘭正教會的角色較為尷尬：他們即使是以說俄語的俄裔為主，他們也只是在民族認同上承認「俄烏一家親」，卻正正因為這種民族主義感情反而使他們無法接受「兄弟同室操戈」（始終他們身處戰場，身歷其境，不似莫斯科如此抽離）；這種觀點正好反映在歐諾菲力都主教的反戰聲明裡。但無論如何，唯一肯定的是：上述三方的矛盾，始終是烏克蘭民族主義與俄羅斯民族主義之矛盾，神學、禮儀、教會法等問題皆次要。
相對於正教會，烏克蘭天主教較容易抽離於民族主義情緒去處理俄烏矛盾；正因如此，天主教或能成為調停俄烏衝突的理想人選。天主教不是任一國族的教會；「烏克蘭希臘禮天主教會」只是天主教為保留烏克蘭傳統禮儀而設的自治教會。一方面，天主教本身抽離於俄烏的民族矛盾，但另一方面，天主教在烏克蘭信徒甚多，亦是俄羅斯侵略戰之下的持份者和受害者，故此天主教本身既有迫切理由要求俄軍停火，同時也有超越意識形態之爭、作為調停人的中立角色。問題在於當前俄羅斯正教會依然以民族主義優先，將信仰及神學置諸不理，未有積極回應教廷的斡旋，更未有出言制止俄羅斯的戰爭罪行；更諷刺的是，就在烏克蘭提出尋求方濟各斡旋後，俄軍即轟炸卡爾科夫的天主教聖母升天主教座堂，俄羅斯正教會對此亦充耳不聞。見賢思齊，見不賢自省。香港聖公會教省譴責俄軍侵略，但是，如今世局動盪，若然有天，類似的戰爭發生在東亞的話，主教院還會義正辭嚴的譴責戰爭罪行嗎？還是跟俄羅斯正教會一樣，民族主義大於一切呢？
相關研究包括
1.Andrey Sinyavsky, Dale E. Peterson, ‘Russian Nationalism’, The Massachusetts Review Vol.31, No.4 (Winter,1990), pp.475-494; John S. Reshetar, ‘Ukrainian Nationalism and the Orthodox Church’, American Slavic and East European Review, Vol. 10, No.1 (Feb.,1951), pp.38-49; Berit Thorbjørnsrud, ‘ “The Problem of the Orthodox Diaspora”: The Orthodox Church between Nationalism, Transnationalism, and Universality’, Numen, Vol.62, No.5/6(2015), pp.568-595; Anastasia Mitrofanova, ‘Russian ethnic nationalism and religion today’, The New Russian Nationalism: Imperialism, Ethnicity and Authoritarianism 2000–2015,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16), pp.104-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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