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規對堂會運作的影響
新冠肺炎疫情由二〇二〇年一月下旬於武漢爆發開始，持續至今已超過兩年。令人無奈的是，經過了兩年漫長和艱苦疲憊的抗疫歷程，香港人此刻卻要面對由變種病毒Omicron引發的新一波疫情的侵襲。二〇二二年二月十五日，香港確診人數是1,619，而初步確診個案竟高達5,400宗，創了疫情爆發以來的新高。作為一個普通市民，同時也是一位教牧人員，我嘗試從基督信仰角度，為香港社會這階段的抗疫情況，作一些文字紀錄。目的是希望幫助自己在鬱悶、壓抑、荒謬、無常的處境中，保持清醒，擁抱常識，同時也反思信仰。
由於第五波疫情趨於嚴峻，香港特區政府於二月八日公佈了新的防疫措施，包括把商場、超市、理髮店和宗教場所等納入《預防及控制疾病規例》599F章下的表列處所（其中宗教場所、理髮店／髮型屋更須由二月十日起關閉至二月廿四日），由本月廿四日起，所有表列處所除了必須安裝「安心出行」應用程式外，人們更須持疫苗通行證（最少接種一劑新冠疫苗）才可進入；此外，限聚令收緊至二人；還有，限聚令適用範圍將延伸至私人處所，禁止兩個家庭以上於私人地方跨家庭聚會。
毫無疑問，新出台的防疫規例非常嚴苛，而且直接影響約一千三百間基督教堂會的日常運作。過去幾日，身邊不少教牧朋友都在熱烈地討論著應如何應變，使得堂會的運作可符合新規例。
面對多項新的防疫法規，牧者和堂會領袖們即時提出的疑問，包括：
1.若宗教場所須關閉，教牧人員和堂會職員是否仍然可以返回堂會辦公？
2.教牧人員和堂會職員是否可以繼續安排崇拜直播給會友？
3.堂會的信徒義工能否返回堂會協助崇拜直播進行？
4.邀約協助崇拜的外來講員能否進入堂會協助崇拜直播？
5.當宗教場所被列入599F下的表列處所後，所有堂會都必須安裝「安心出行」應用程式，進入禮拜堂的會友也必須安裝相關程式，及必須接種疫苖，那麼堂會負責人面對不願安裝「安心出行」應用程式或不願接種疫苖的員工或會友，應如何處理？
據我觀察，絕大部份教牧人員和堂會領袖最關注、最著緊的，是如何能繼續維持堂會的基本運作，同時不會違反新的防疫法規。因此，部份較有規模的宗派，例如聖公會、宣道會等，和一些聯繫不同堂會的機構如基督教協進會等，已於極短時間內發出正式指引給轄下堂會或會員，讓教牧人員和堂會職員可依從指引，曉得如何向會友提供崇拜直播，以及維持堂會基本運作。
教牧、長執等作為堂會負責人，面對政府在防疫上的新措施新要求，做好應變，盡力維持堂會運作，本來無可厚非，但問題是，當相關法規變得愈來愈嚴苛或不近人情，甚至當某些做法可能違反基督信仰時，我們仍然只以維持堂會的營運作為終極關懷嗎？
有教會設街站提供物資給正排隊檢測的市民。（圖：竹園區神召會大埔堂）
當防疫規例與信仰出現矛盾
在最近頒佈的防疫規例中，我看到最少有以下幾項，很可能與基督信仰相矛盾：
一、新規例規定宗教場所必須「關閉」，其意思是停止宗教場所的運作，不再向公眾人士開放。問題是，我們應只視教會為提供宗教服務的機構嗎？教會能被當權者以各式各樣原因「關閉」嗎？
二、根據新規例，部份宗派和個別機構發出指引，指當堂會安排崇拜直播時，只容許堂會本身的雇員（牧師、傳道、幹事等）返回堂會負責直播工作，連堂會義工（長老、執事、會佐、義務傳道等）也不容許返回堂會協助。問題是，根據教會傳統，教會崇拜一直由教牧人員和信徒領袖包括長老、執事、會佐和義務傳道等一同承擔崇拜程序中的不同角色，可見信徒領袖在崇拜中的參與非常重要。所以，這次「一刀切」地不容許信徒義工返回堂會參與崇拜直播的製作，會否過度嚴苛，甚至是干涉了教會崇拜內容的安排，有違「政教分離」（separation of church and state）的原則？
三、其中一條新規例要求將來進入禮拜堂的人，不論是來參與崇拜的會友、公眾人士，抑或來尋求教會傳道牧者協助的會友或慕道朋友，都必須安裝指定應用程式和必須已接種疫苖才能進入。問題是，根據基督信仰，耶穌基督作為上帝兒子及彌賽亞救主，被差遣進入苦難世界中，就是要展現上帝對所有人，特別是貧苦大眾和那些被人排斥拒絕的人（例如當時的稅吏、娼妓、痳瘋病人等）的無條件接納。因此，根據教會二千年來的傳統，教會群體永遠向所有人開放，不會拒人於門外。當這條防疫規例與基督信仰和教會一直以來的教導出現矛盾時，我們應如何處理？
作為教牧人員和堂會領袖，我們必須承認，新的防疫措施與門徒群體一直持守的信念產生張力。我們必須正面面對當中的矛盾，而不是只關注維持堂會的營運和確保沒有違反法例。
此時此刻，我們必須反思的，就是為何我們一班教牧人員和堂會領袖，經常以堂會能繼續營運，和不會涉及任何違法風險，作為我們的終極關懷？為何我們最重視的，竟然不是怎樣成為一個活出基督信仰的群體，以至香港人能因著門徒群體的見證，感受到上主確與香港人同在？
當我們只關注「宗派／堂會」的營運和發展，並以「宗派／堂會」的發展作為最終目的時，會否已經讓「宗派／堂會」取代了耶穌基督的位置，成為我們獻身服事的對象？我們是否正在供奉「宗派／堂會」這個偶像？
在新政策下，人們進入教會須掃描安心出行二維碼及出示疫苗注射紀錄。（資料圖片，陳木南攝）
應從教會觀作根本反思
事實上，不少主內同道，近日都不約而同地向香港教會進言，勸勉我們不應只顧維持堂會營運和避免違反法規，反而應從教會觀作根本的反思，並探索香港教會未來要走的新路徑。我認為當中包含了不少金石良言。
首先，胡志偉牧師於二月十三日在其個人臉書發表文章〈當聖殿被毀〉，提醒華人教會的牧者、領袖們應從耶路撒冷聖殿被毀事件中學習功課。胡牧師指出，「聖殿式敬拜」有其限制，而且有終止的一日。胡牧師對香港教會的詰問，就是「我們沿用盛世思維去培訓祭司及其相關精緻的敬拜訓練」這種思維，在今日香港處境中，是否已變得不設實際？聖殿被毀的歷史是否應成為我們的當頭棒喝？除了反思「聖殿式敬拜」的限制和歷史的教訓，胡牧師進一步勸勉香港教會必須有「去聖殿」的思考，要更重視培養信徒自主獨立追求信仰，以至各式各樣的門徒群體聚集敬拜模式（不論是個別信徒獨自敬拜、家庭聚會或小組聚會），能像聖殿被毀後的猶太人會堂，在世界不同角落遍地開花。
其次，謝建邦亦於二月十四日在《時代論壇》網頁撰文〈主權衝突：讓教會成為教會，還是宗教場所？〉（詳見今期第十二版），提醒香港教會要反思自己的身份角色，不要只從行政管理的思維和手段處理危機，只求堂會日常運作不受影響。因為當堂會領袖以多數人的利益為依歸時，便會在有意無意間無視少數人的需要，而且有可能讓教會淪為協助政權執法的一個單位，為教會帶來負面見證。謝建邦指出，當面對屬天律法和屬地律法的張力時，香港教會不應心存僥倖，反而要有心理準備，就是若要堅持信仰，便要承擔風險。
除了以上兩位外，陳韋安博士亦於二月十四日在其臉書專頁「神學是粉紅色的秋」中發表文章〈當教會play safe〉。陳韋安指出，「今日香港教會正面對這個難題：在政權與上主之間，在（減低）風險與使命之間，在害怕惹禍與實踐美善之間，我們不斷一次又一次被誘導選擇前者！」於是，教會牧者、領袖們總是play safe。陳韋安提醒教會領袖，若一味選擇play safe，結果「她（教會）就將會漸漸局限於政權所定下的安全範圍」，而所帶來的影響，就是「當我們避免承擔眼前的短期風險，其實我們只在慢慢承受更長遠的風險──我們失去了我們自己！」
也許，為了避免疫情擴散，香港教會在特定期限內關閉宗教場所確有其需要，特別是此刻第五波疫情確實愈趨嚴峻。但同時，我們必須站穩信仰立場，校正我們的教會觀，把作為建制機構的「宗派／堂會」與作為門徒群體的「教會」區分，並且以前者為輕、後者為重，確信教會不只是提供宗教服務的機構，而是由耶穌基督召集出來的一班人，一班宣講天國臨到的耶穌門徒，並延續耶穌基督在世上的服事。我們一切有關牧養心靈、宣講真道、追求公平公義、關懷弱勢社群的工作都不能被關閉、被停止。我們最應關注的，不應只是如何在安全和不違法的情況下延續堂會營運，而是我們應如何在此時此刻，展現基督的生命確與七百多萬香港人同在，並且無論歷盡多少狂風暴雨，祂總會與我們一起，同苦、同行。
（本文原載於作者FB，作者應本報邀請撰寫修訂版。分題及內文粗體為編者擬定和標示。）
早前因醫院床位不足，大批病者在醫院外等候入院。（圖：Kenny Huang／Studio Incendo）
作者為香港細胞小組教會網絡召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