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黑死病給教會埋下了不滿的種子。她不再被視為一種救贖的途徑，而是愈來愈多被描述為一個腐敗的組織。不到一百五十年後，隨著馬丁路德將他的《九十五條論綱》釘在教堂的門上，開始了宗教改革，黑死病所播下的疑慮浮出水面。」──Captivating History, The Black Death: A Captivating Guide to the Deadliest Pandemic in Medieval Europe and Human History（2019）

港府一句「盡量暫停舉辦任何實體宗教聚會」，全港絕大部份教會立刻忙於討論聚會安排。當然，教會要討論行政安排責無旁貸，但是否有合宜的決定就足夠？在疫情沒有退卻跡象之際，教會有甚麼信息向不安的會眾及社會──無論是實體或線上──宣講，反而未必在教會管理層的議程上。

美國著名舊約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在疫情爆發不久寫了一本書Virus as a Summons to Faith: Biblical Reflections in a Time of Loss, Grief, and Uncertainty（《疫轉新世界：幻變疫境中的聖經默想》），用了七章篇幅反省疫情對生命的挑戰，其中一章題為「詩篇七十七篇：從自我『轉向』上帝」（The "Turn" from Self）──人生需要在疫情下從自我轉向至順服和倚靠上帝。¹但是，為甚麼疫情會指向悔改、回轉？病毒的傳播和變種，難道不是自然生態的現象嗎？

自然災害豈是無緣無故？

「你們要分定禁食的日子，宣告嚴肅會，招聚長老和國中的一切居民到耶和華──你們神的殿，向耶和華哀求。哀哉！耶和華的日子臨近了。這日來到，好像毀滅從全能者來到。」（珥一14-15）

約珥書的成書時期雖然難以斷定，但先知顯然宣告：降臨在以色列身上的災患（表面指蝗災，但也有學者認為暗示外敵入侵）是來自上帝的鞭笞。在耶和華親自率領下，蝗蟲宛如一隊軍旅（二11），為的不是要拯救，而是毀滅自己的子民。²因此，先知體會到：單靠哀悼並不能從災難中解脫出來，子民必須悔改，並向耶和華祈禱，才有存活下去的機會。³以色列的災情使他們缺乏農作物作為祭物，聖殿的獻祭被迫暫停，選民和上帝之間的立約關係受到嚴重的挑戰，所以約珥轉向祭司，懇求他們記得自己的職責，帶領子民祈禱和悔改。⁴可見，在約珥得到的啟示中，自然災難並非無緣無故，反而包含上帝的信息：

「約珥書的一個重要主題，就是面對災難時的悔改。……當危機爆發時，許多人都爭先恐後決定如何應對，考慮防疫的措施。約珥書卻強調，我們首要的一步是悔改。『悔改』的意思是改變，從我們原來的路轉變過來，歸向上帝。先知為何如此強調？因為他確定惟有上帝才是危機的主宰，其他措施都沒有終極的意義。」⁵（蔡錦圖《真誠地行出道：小先知與大時代》，頁63）

以色列正面臨「耶和華的日子」。這是一個先知書常見的詞彙，與「以馬內利」（「上帝與我們同在」之意）的意涵類近，不單可指向上帝的憐憫和恩典，亦可指向審判，所以上帝臨在不必然是光明的，也可以是「黑暗、幽冥」（珥二2）、「大而可畏」（二11）、「黑暗沒有光明」（摩五18）、「降罰的」（賽二12）──關鍵全在於以色列是否忠於蒙揀選的責任，⁶行事為人是否與所蒙的呼召相稱（弗四1）。

今天豈不是「耶和華的日子」嗎？

如是者，約珥書的信息對我們就顯得異常陌生。現代社會──哪怕是教會──都非常抗拒自然災難與上帝的審判有關，然而這有時並非聖經勾勒出來的圖畫。相反，它呼籲人在災難中要看到自己的限制和罪惡，尋求上帝的憐憫和更新。

我無意為這兩年多的疫病定下一個無可推諉的來源說。同理，這不是要否定教會必須顧及疫情下聚會的特別安排，而是有必要追問：我們有否察驗這個時代最需要的使命、職責是甚麼？之前回復實體聚會約半年的時間，教會有否認真在上帝面前尋求過祂的旨意，甚至在真理的光照下檢視自己，昔日沒有疫情時的行為有何回轉之處呢？如果連教會也覺得疫情下只能望天打卦，看看上帝何時伸出恩手，而看不到上帝正在等候我們悔改和呼求祂，何況世界？或者，不是我們正在等候上帝的施恩（祂從來都願意），而是反過來，上帝正在等候我們回心轉意：「我要去，我要回到原處，等他們自覺有罪，尋求我的面；急難時他們必切切尋求我。」（何五15，《和合本修訂版》）

美國當代重要神學家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說過「讓教會成為教會，使世界知道自己是世界」就是這個意思：「因為教會若沒有指向上帝國的真實，這個世界就沒有辦法知道自己的身份。惟有教會活出合一的另類生活，這個世界才能暸解分裂的錯誤。」⁷當疫情進入第三年仍未消退，全球教會在疫情下不就應該首先活出回轉的見證，讓世界知道最終得救的盼望不在沒有盡頭的等候、反覆無常的政策和疫苖嗎？還是，我們「窮得只餘下行政管理」，除了一紙準確無誤的聚會通告外，已經無話可說？經上不是記著說：

「你們應當禁食、哭泣、悲哀，一心歸向我。你們要撕裂心腸，不撕裂衣服。歸向耶和華──你們的神；因為他有恩典，有憐憫，不輕易發怒，有豐盛的慈愛，並且後悔不降所說的災。或者他轉意後悔，留下餘福，就是留下獻給耶和華──你們神的素祭和奠祭，也未可知。」（珥二12-14）

看哪，上帝已經說話，問題只在教會是否願意回應。上帝已預備向願意回轉的子民再賜福澤（珥二18-27）。然而，我們是否已明暸至聖者需要的不是徒有外表的崇拜？上帝絕不滿足於教會表演悔改（show of repentance），祂能分辨誰只是「假意歸我」（耶三10）⁸。如果我們真的明白這些，能否實體聚會豈會是我們最關注的地方？如果我們真的知道上帝心意，豈會覺得出了一份防疫通告就可以安心？

1.Walter Brueggemann, Virus as a Summons to Faith: Biblical Reflections in a Time of Loss, Grief, and Uncertainty (Eugene: Wipf and Stock, 2020), p.46.
2.Douglas Watson, Divine Attributes in the Book of Joel, in Journal for the Study of the Old Testament, vol.37.1 (2012), pp.117-118.
3.Otto Schmoller, D.D. John Forsyth trans., The Book of Joel (Logos Bible Software, 2008), p.13.
4.Ibid., p.14.
5.蔡錦圖著，《真誠地行出道：小先知與大時代》（香港：亮光，2021），頁63。
6.Otto Schmoller, The Book of Joel , p.20.
7.Stanley Hauerwas , The Peaceable Kingdom: A Primer in Christian Ethics (Notre Dame: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1983), p.100.
8.Leslie C. Allen, The Books of Joel, Obadiah, Jonah and Micah (Grand Rapids: William B. Eerdmans, 1976), pp.99-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