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查明一切、體驗一切、嘗試一切之後，才可以下結論說：『好了，凡事都是虛空，這是事實。』我們經常重申聖經中這不變的屬靈原則：一個人只有當他遵行了一切所吩咐的命令之後，才能看見自己是不配的僕人。⋯⋯只有當我們行完神全部的旨意之後，甚至才可能承認其實甚麼都做不到，最終求助於恩典，惟獨恩典。只有當我們嘗試過恩典『之前』的一切工，才能明白恩典是何等貴重的代價。」──法國神學家以祿（Jacques Ellul, 1912-1994）
流行曲之所以大熱，很多時與處境有關（當然間中也有〈倒轉地球〉這類「奇遇」）。「再見喇，下次見啦，有下次嘅話。」這是去年頗具盛名的流行曲〈係咁先啦〉的歌詞。不過人氣高，並不意味唱的人必然喜不自勝。主唱之一，本地YouTube頻道「試當真」核心人物許賢，月前在演出時就說了一句話：
「原來移民嗰啲嘢我攞嚟整歌，但係去到咁切身嘅時候我發現我係頂唔順嘅，即係我係諗唔通。跟住我就諗，點解我又無諗過呢啲嘢喎？我就問自己，我係咪真係好留戀呢度呢？⋯⋯有啲人都係唔敢諗呢啲嘢嘅⋯⋯我都想同你哋講，你哋唔孤單，因為我都唔敢諗。我哋一齊慢慢去諗。」
原來，這是一首描寫移民潮的歌（連BBC新聞也為此出了專訪1）。然而，無論如何抒情，似乎也難以揮去這個城市充斥的「無奈」氛圍。
「走先啦係咁先啦」反映人無力控制現實
或許傳道書的說法進一步引起部份香港人的共鳴：「我又見日光之下，應有公平之處有奸惡，應有公義之處也有奸惡。」（三16，《和合本修訂版》，下同）這讓我不禁想起很多人對傳道書的第一印象：「灰」。傳道者起首就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全是虛空。」（一2）傳道書所以難懂，未必純粹因為它的內容，而是其信息總讓人覺得與聖道格格不入。我相信不少人略讀過傳道書都有種複雜的感受。譬如經上不是說嗎？「義人不遭災害；惡人滿受禍患。」（箴十二21）這不只是箴言的講法，也是普遍人對公義、對聖經、對上帝的理解，但傳道書卻說：
「凡臨到眾人的際遇都一樣：義人和惡人，好人，潔淨的人和不潔淨的人，獻祭的和不獻祭的，都一樣。好人如何，罪人也如何；起誓的如何，怕起誓的也如何。」（傳九2）
然而它在另一處又好像自打嘴巴：「惡人卻不得福樂，他的日子好像影兒不得長久，因為他不敬畏上帝。」（傳八13）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上帝究竟如何行事？祂是否一位視乎心情、翻覆無常的超越者？祂既然是公義，為何世界還是如此混亂？當我們感受到信仰和現實好像充滿矛盾，是否還要堅持做一個敬畏上帝的人？若世事真的虛空，為何人還要謹守上帝的律法？傳道者難道不相信上帝嗎？如果相信，為何他看世事會如此灰暗、脆弱、無常？這其實是很多信徒都暗中問過的問題──特別在非常時期，我們好像看不到做好人的意義。畢竟，連傳道書看來都對人生不抱太多期望，總是以虛空來形容日光之下的事。
說到底，我們先要弄清楚甚麼是傳道書所謂的「虛空」。虛空不是指無、空，而是形容人生不受控制、操控，無法預測。今日擁有，明日便可以失去，反之亦然。法國神學家以祿有一個非常犀利的觀察，來解釋何為虛空：傳道書的「虛空」用的希伯來字לֶבֶה，其實就是創世記被自己哥哥該隱所殺的亞伯（לֶבֶה）2，即亞伯的人生意味虛空。何以這樣說？因為亞伯明明是受上帝所悅納的義人，但他卻被自己惡的哥哥殺死了（約壹三12）。亞伯的死完全不合理，因為好人得不到好報，也反映了在日光之下完全捉摸不到上帝行事的準則，這不就是虛空嗎？人不會說蒸氣（לֶבֶה的另一個意涵）並不存在，但你卻不可能捉住蒸氣。亞伯生在人世是虛空的，因為他不能靠自己的義行存活；他的命運注定要消失3。
日光下的虛空後有永恆盼望
既是如此，為何要敬畏上帝？假如謹守祂的誡命可能不得好死，反之惡人的際遇有時看來不錯，為何人不可以隨心而活，「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然而，這是約伯記中撒但的邏輯：人若沒有上帝的賜福和保護，就會背棄祂（一9-11；二4-5）──人神之間，不存在愛，只有利益關係。當然，我們都知道結局是甚麼：上帝質問約伯世界如何運作（卅八至四十一章），致使作為受造物的約伯最終打從心回應：
「我知道，你萬事都能做；你的計劃不能攔阻。誰無知使你的旨意隱藏呢？因此我說的，我不明白；這些事太奇妙，是我不知道的。」（四十二2-3）
事實上，傳道書和約伯記在這範疇乃異曲同工之妙：教導人要思想自己受造物的身份。創造的上帝是公義的，但祂如何在日光之下行事，不是受造物能指點和理解的，所以傳道者強調定時，即上帝對世上所發生的事情都有祂的時間表。另一方面，傳道書講虛空，但絕對肯定永恆，是以它雖明白日光之下的人生不可能被看通和受操控，卻不認為人可以為所欲為。誠然，假若生命只以人生在世幾十年來作準，我們在世又何須謹慎？但傳道書提醒：「人所做的事，連一切隱藏的事，無論是善是惡，上帝都必審問。」（十二14）人是公義上帝所造的，祂不會因為日光之下的虛空而容許我們任意妄為，可見傳道書不是要否定聖經叫人學義的教導。
或者，人常常以為傳道書很「灰」，不過是源於我們強求自己對人生有少許掌握的空間和能力。假若我們重新釐清自己作為受造物的身份，知道自己沒有操控人生的可能，坦然接受上帝所彎曲的不能變直（一15；七13），就有眼光在虛空的人世中適當享樂（傳道書另一個重要信息），又不致墮入轉眼即逝的誘惑或陷入絕望。因為在日光之下的所有事物都會如煙消散，惟有在上帝裡我們才可以有永恆的盼望，無怪乎傳道書總結：「敬畏上帝，謹守祂的誡命，這是人當盡的本份。」（十二13）
1.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iYsqzpNCao
2.Jacques Ellul著，孫芥石、郭秀娟譯，《存在的理由：從傳道書看科技社會的虛空與盼望》（台北：校園，2017），頁36-39。
3.同上，頁55-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