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作者於2021年12月11日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哲學及倫理月講座」上的分享。
多謝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的邀請，在這裡跟大家一起分享這個題目：「基督教中上帝的夢想」。
起初當我接到吳有能老師的邀請時，第一時間的反應是想推卻，因為我實在不懂得講夢想，更不懂得在這個時候跟年輕人講夢想。在這個時候講夢想，我自己感覺很困難，在這個時候跟年輕人講夢想，更覺得困難。
但是當吳有能老師提到，有講員可能講「約瑟的夢想」，就叫我聯想到，上帝也有祂自己的夢想，上帝也有祂自己想完成的工作，想實現的目的，所以就有了這個題目：基督教中上帝的夢想。
其實，講「夢想」跟講「理想」，沒有甚麼分別，至少對我來說是沒有甚麼分別的。夢想和理想都是講一個還沒有實現的境況，但卻很想可以實現。夢想和理想的提出，都是因為現在的境況，並不是自己想停留下來的境況，甚至自己很討厭、想很快離開的處境，想很快去到另一個自己想去到的境況。
當然，總有人批評夢想和理想是不設實際的，他們會説：「發夢冇咁早！」或者説：「痴人說夢。」又或者說：不要太過理想主義。諸如此類。這些都是對夢想和理想的負面看法。不過，正如周星馳在電影《少林足球》中講的一句話，「做人如果無夢想，同條鹹魚有咩分別呀？」（書面語譯為「做人如果沒夢想，跟鹹魚有甚麼分別？」）至少，夢想和理想是人努力的一個方向，是自己想努力達至的目的。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就不知道要做些甚麼過日子了。
而宗教本身，都是講夢想、講理想的。宗教基本上對現實都有它的批判、不滿，然後提出一個要達到的理想境況。就好像佛教認為眾生都落在執著的痛苦裡面，因此要離苦得樂，要離苦得樂就要體悟到萬事萬物都是緣起性空，沒有甚麼是永恆不滅的，一切都是由眾多不同合而成的，一旦這些條件不再聚合一起，而是四散，那麽這些事物就不會存在了。這就是所謂：緣聚則生，緣散則滅。所以要體悟這個道理。能夠體悟這個道理，就沒有痛苦了。這是佛教的理想或夢想。大乘佛教的夢想，更是希望條件組所有人都可以離苦得樂。所以地藏王菩薩有一句這樣的説話：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上帝夢想：人和世界去到圓滿境況
基督教也有她自己的夢想或理想。基督教也好像大乘佛教那樣，不只是講個人的，也講所有人，不只是講所有人，更加講整個世界。基督教講的這個夢想、理想，其實就是上帝的夢想、理想，上帝想祂所創造的人、所創造的世界，可以去到圓滿的境況。
當我們講，上帝希望祂所創造的人、所創造的世界，可以去到圓滿的境況，就表示現在的人和世界尚未圓滿，而有待圓滿。這是從一個成長的角度來看上帝起初所創造的人、所創造的世界。起初所創造的人和世界，都是「好的」，但尚未圓滿，所以有神學家指出這種情況，就好像剛出生的嬰孩，都是「好的」，但尚未圓滿，要等他長大成人，才是圓滿。這是從成長的角度來看。上帝所創造的人類、所創造的世界也一樣，是「好的」，但尚未圓滿，而有待圓滿。人類和世界的圓滿，就是上帝的夢想。
但是這個邁向圓滿的過程，卻遭受到挫折。上帝的夢想、理想的實現，遇到了虛無勢力的攻擊，這種攻擊就是要消滅上帝所創造的人類和世界，就是要使上帝所創造的人類和世界歸於無有。為甚麼會這樣子？
按照聖經學者及神學家的看法，上帝起初的創造是「從混亂到秩序」的創造。因為創世記一2講到，上帝沒有創造之前的狀態：「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這種狀態基本上就是混亂荒涼、沒有生命。但是上帝就在混亂荒涼、沒有生命的狀態下，創造出秩序，使生命可以在秩序中出現。上帝起初創造的世界就是一個有秩序、有生命的世界。上帝用了六日創造，但重點不在於六日，而在於祂創造的是一個有秩序的世界。
有聖經學者理查德．鮑克漢姆（Richard Bauckham）指出，頭三天上帝創造了三種不同的環境，跟著在其後三天，依次序創造了在這些不同的環境之中棲居的不同棲居者。頭三天依次序創造的是光、穹蒼（以及諸水）和旱地（以及其中生產的菜蔬），後三天依次序創造的是天上的光體、水滋生的生物（在水裡面生長的生物）和空中的鳥、地生出活物和人（在地上生活的活物和人）（《聖經生態學》，頁17）。沒有恰當的環境，就沒有恰當的棲居者，也沒有生命可以存在。沒有天空就沒有飛鳥，沒有海洋就沒有海中的生物，沒有旱地和菜蔬，就沒有走獸和人。所以天空要和諸水分開來，水要聚在一處讓旱地可以出現，這些都是分别出不同的環境。上帝先後分别出不同的環境，然後先後分别在不同的環境中創造出不同的生命。創造就是這樣的情況，是針對混亂荒涼、沒有秩序、沒有生命的境況。
上帝起初創造的夢想，就是讓祂所創造的世界，可以在秩序之中成長，而至圓滿。但是起初的混亂荒涼，也就是後來神學家稱之為虛無的力量，卻要毀滅上帝所創造的世界。我們可以把之後整個聖經的故事，視為一個上帝與虛無勢力爭鬥的故事，因為祂要實現祂原初創造的夢想、理想，祂沒有放棄，這也就表示了上帝愛祂所創造的世界，所以要打敗虛無的邪惡勢力，把祂創造的世界拯救出來，帶領它最後去到圓滿的境況。
虛無勢力使世界失去秩序
虛無勢力破壞世界，而令到上帝夢想遭受打擊的方法是使人背叛上帝。這就是試探的故事。邪惡勢力以蛇的方式出現，試探、引誘亞當夏娃不聽從上帝的吩咐。這種試探、引誘是對根本秩序的破壞。所謂對根本秩序的破壞，是指破壞創造主與受造物的分别。受造物要按照創造主的吩咐去生活，但試探、引誘就在於受造物只需按自己認為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即是説，受造物把自己看成了創造主，受造物並不承認自己是受造物。當人這個受造物把自己當作創造主，就使得他跟其他受造物的秩序也破壞了。人以為自己可以高高在上。不單人跟其他受造物的秩序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破壞了。人不單欺壓大地、破壞生態，人與人也彼此欺壓，奪取權力管治對方。這樣，整個世界，包括人在内，就遠離了圓滿的目的地了，而進入混亂失序的境況之中。
因此，上帝就要撥亂反正。創造主上帝的理想就是要祂所創造的萬有，都各歸其位，彼此之間回復恰當的關係和秩序，而可以使得大家都活出自己、實現自己，「做翻自己」，而不是彼此傷害、扭曲對方也扭曲自己。混亂失序的境況就是貓做不成貓、狗做不成狗、人做不成人。本來上帝創造的秩序，就是要讓貓成為貓、狗成為狗、人成為人，但虛無和邪惡的力量，卻透過人破壞這種秩序，人被引誘、不安於受造的位置，並要越過這受造的位置，成為創造主，主宰一切，於是整個世界就出現混亂，最後貓不成貓、狗不成狗、人不成人。
這裡就出現了三種混亂。第一種混亂是人與上帝關係的混亂，人要自己做上帝。第二種混亂是人與人關係的混亂，人與人不再是伙伴、合作的關係，而是宰制的關係，第三種混亂是人與大地、其他受造物的關係的混亂，人不再修理、守護大地，而是剝奪、破壞大地。今日我們的政治、社會問題就是第二種混亂，而生態危機就是第三種混亂。但對基督教來説，這些混亂都是源自人把自己當作創造主，認為自己可以完全掌握自己的生命，以及其他人、其他物的境況。
因此，針對這三種混亂，上帝提出了三種類別的誡命或者律例，企圖恢復或重建上面所講的三種秩序。上帝這種理想首先就在以色列人中間開始實現。今日我們講的摩西律法，就是包含了這種秩序，而這種秩序的恢復或重建，就是上帝的理想，希望可以從以色列人開始，然後擴展至整個世界。上帝的夢想是帶領整個世界、一切受造物，回到恰當的位份、關係、秩序之中，可以邁向圓滿的境況。
舊約：上帝頒佈律法重建關係
在舊約之中的十誡，我們可以看見上帝想恢復的三種關係、秩序。當然，其他律例也會講到怎樣實行這三種關係，所以會更加仔細，特别是針對當時的農業、畜牧社會的生活來實行。
十誡有不同的分法。如果按照我們講的三種關係、秩序，即人與上帝、人與人、人與大地，就可以分開三部份，但也不是十分嚴謹的劃分。或者我們可以講，十誡其實是包括和講到了三種關係、秩序。
第一至第四誡，是針對人與上帝的關係、秩序，就是只有耶和華是上帝，其他都不是，所以不可以敬拜别的受造物。第五至第十誡，是針對人與人的關係，包括當孝敬父母、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不可偷盗、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不可貪戀别人的東西（出二十3-17）。那麽，人與大地的關係呢？人與大地的關係在第四誡就包括在内了：「六日要勞碌做你一切的工，但第七日是向耶和華──你上帝當守的安息日。這一日你和你的兒女、僕婢、牲畜，並你城裡寄居的客旅，無論何工都不可做； 因為六日之內，耶和華造天、地、海，和其中的萬物，第七日便安息，所以耶和華賜福與安息日，定為聖日。」（出二十9-11）安息日不做任何工作，包括耕種土地，這樣土地就可以休息了，並且牲畜都要休息。安息日這種精神，延伸出安息年，七年就要有一年是安息，讓土地安息，並且這一年土地若有出產，可以分給所有人，包括奴僕、寄居者，使他們有食物。（利廿六4、8-10）
但是，邪惡的勢力，因為還沒被消滅，所以雖然上帝頒佈律法，幫助人重建人與上帝、人與人、人與大地這三重關係，但卻阻止不了邪惡勢力敗壞人心。人可以依循律法的指引來生活，内心卻充滿邪情私慾，也會在律法中間找尋空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成了一個外表敬虔、内裡奸詐的虛偽人或偽君子。因此，上帝與邪惡勢力的爭戰，還沒有終止；上帝的夢想或理想，還沒有實現，這也是為甚麼上帝的兒子，道成肉身來到世界，親自對抗邪惡勢力。
新約：耶穌到世界對付邪惡勢力
所以，新約聖經可以看為耶穌與邪惡勢力爭戰的記載。這場戰爭，也同時是一場爭奪人心的爭戰。邪惡的勢力一直要擄掠人心，要人遠離上帝，人要自己宰制一切，包括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其他物。道成了肉身，以耶穌的面貌來到這個祂有份創造的世界，就是要重建和恢愎人跟上帝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人與大地的關係。這一直是上帝的夢想、理想。但祂面對的阻礙，就是邪惡的勢力。所以，耶穌出來工作，首先就要面對撒但，即邪惡勢力的試探、引誘。邪惡勢力的引誘，就是要耶穌跟從它，而不是跟從上帝。這是邪惡勢力引誘人的根本目的，就是不要跟從上帝。
但是耶穌不為所動，邪惡勢力就借助法利賽人、律法師、猶大、羅馬帝國管治猶太人的長官，殺害耶穌。但是，表面看來，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公開示眾，好像祂跟邪惡勢力的爭戰失敗了。但是，一方面，這表示由始至終，即使面對死亡，耶穌都沒有背叛上帝，這究竟是撒但的勝利，還是上帝的勝利？另一方面，耶穌在十字架上的死亡，也不是故事的終局，因為上帝藉著聖靈的能力，三天之後把祂從死裡復活過來。這明顯是把死亡的勢力打敗了，因為死亡不可以再拘禁耶穌了，上帝的能力在耶穌復活的事件完全彰顯出來。上帝可以在生命終斷的地方重新恢復新的生命，這新的生命是沒有死亡的生命。這表示上帝有能力打敗邪惡力量、打敗毀滅生命的力量。
事實上，耶穌在生的時候，就已經教導人要回轉歸向上帝，也施行神蹟奇事，包括醫病、趕鬼，其實就是對付邪惡勢力對生命的破壞。當耶穌這樣做的時候，就受到攻擊了。耶穌來到地上，要實現上帝的夢想、理想，自然會不斷遭到攔阻；但是，耶穌來到地上，若果最終不能消滅邪惡勢力，也就不能實現上帝的夢想、理想。
啟示錄是聖經最後的一卷書，裡面就講上帝與邪惡勢力的爭戰。一方面講到在地上、在歷史中，邪惡勢力的彰顯，另一方面則講到邪惡勢力最終會被消滅。啟示錄以一個很形像化的方法講邪惡勢力，就是以「龍」來形容它，這「龍」其實就是「古蛇」，也就是撒但。這龍透過海上的獸和地上的獸，還有大淫婦來迷惑、引誘這個世界。邪惡勢力是透過地上的獸、海上的獸和大淫婦來操縱人心的。地上的獸、海上的獸和大淫婦都是象徵符號。地上的獸指的是地上的政治統治者，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海上的獸是指宣傳機器，這宣傳機器所宣傳的當然不是上帝的管治，而是政治領袖的管治，可以帶來太平盛世、千年王國，這是意識形態的宣傳。至於大淫婦，則是經濟買賣的商人。邪惡勢力就是透過政治領袖的強勢管治、無遠弗屆的政治宣傳、叫人紙醉金迷的經濟力量，來迷惑人心，遠離上帝，引致整個受造世界步向死亡。
但是，一龍二獸以及大淫婦的活動並非從今時直到永遠的。啟示錄就講到最終「死亡和陰間也被扔在火湖裡」（啟二十14），「上帝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啟廿一4）。這是一種對新天新地的反面或負面寫法。「新天新地」是上帝的夢想、理想。「新天新地」是啟示錄所講的一個遠象，是上帝讓啟示錄的作者約翰看到的一幅圖畫。上帝應許約翰最終必定會成就、實現的一幅圖畫。
上帝應許要成就、實現的這個遠象，就是上帝自己的夢想、理想。在這個新天新地的世界之中，沒有黑暗，只有光明。啟示錄廿一章23節「那城內又不用日月光照；因為上帝的榮耀光照，又有羔羊為城的燈」，廿一章25節：「城門白晝總不關閉，在那裡原沒有黑夜」。沒有黑夜，意思是沒有黑暗勢力，因為「上帝的帳幕在人間」（啟廿一3）上帝要親自與人同在。這表示在上帝與人之間，在人與上帝之間，再沒有任何邪惡勢力的阻隔。沒有那邪惡勢力的攪擾，萬物就可以和諧共處。舊約以賽亞書就已經有這樣的遠象：「豺狼必與綿羊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牠們。牛必與熊同食；牛犢必與小熊同臥；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吃奶的孩子必玩耍在虺蛇的洞口；斷奶的嬰兒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賽十一6-8）
結語
因此，上帝的夢想或理想，就是使得他所創造的人，他所創造的萬物，都恢復恰當的秩序、關係，而可以在恰當、和諧的秩序和關係之中，圓滿地實現自己，不再出現扭曲，僭越、傷害的情況。上帝為了達成這個夢想、理想，就要跟虛無的邪惡勢力、死亡勢力的鬥爭，重新奪回上帝才是創造主的地位，帶領祂所創造的人、祂所創造的萬物，在沒有任何虛無力量的阻隔底下，向著圓滿的方向實現自己。
在啟示錄最後的地方，就講到從死裡復活的耶穌，應許祂必快來（啟廿二20），這應許是表示祂最終會來到祂有份創造的世界，實現上帝的夢想、理想。只是，我們聽了之後，是否相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分題為編者所擬）
聚會資料：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哲學及倫理月」夢想與人生規劃系列講座
https://rel.hkbu.edu.hk/activities/month-of-religion-philosophy-and-ethics-lecture-series-on-dream-and-life-planning-202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