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約記載的信徒聚會，則第一批基督徒的團契，不是教會也無意成為教會。」（The Ekklesia 1of the New Testament, the Christian fellowship of the first Christians, was not a church and had no intention of being a church.）── 瑞士神學家布倫納（Emil Brunner, 1889-1966），《遭曲解的教會》（The Misunderstanding of the Church, 1952）
香港教會更新運動打破自己的「傳統」，在完成五年一次的香港教會普查2019後，未幾就開展跟進研究2021。兩次統計結果的公布時間相隔不長，明顯是因為2019年初後香港局勢驟變。可惜，跟進研究的結果所反映的教會界現實，不禁叫人擔憂。
其中幾項數據尤其值得深思。雖然因為移民而離職（2019-2021年的0.7%到2021-2022年的3.5%）和退休的牧者（2019-2021年的2.5%到2021-2022的3.75%）2預計在短期內都會增加，但似乎因為義務教牧同時加添（2019年的261位到2021年的362位）3，所以整體牧者數目沒有顯著影響。不過，這個細節其實內有暗湧。問題不在牧者人數「有減有加」，而在於減甚麼人，加甚麼人。一方面，義務教牧很大機會是由退休或接近退休的人承擔；另一方面離開的除了一部份退休者，也有不少是對政局感到憂心的年輕牧者。此消彼長，不難想像香港牧者的結構將更趨老化和保守，而老人政治（Gerontocracy）和保守派在難以預測的大時代下成為主導絕對稱不上是好現象──這也是在公佈會中，有出席者表示愈來愈多年輕神學生不打算到堂會事奉的成因之一。
這就不難明白為何即或在嚴峻的處境下，教會認為需要加強的事工給人印象既毫不針對現實，亦無遠見可言。問題關鍵不在堂會聚焦在領袖培訓（56.4%）、團契小組（44.5%）、傳福音（42.7%）；而在於其他事工被忽視，譬如社會服侍（23.3%）、基層事工（9.5%）、教會歷史及神學（2.3%）4。把這等數字並觀，就自然會引申出一個難題：不是教會無打算在栽培、團契、傳福音花功夫；而在於他們預備要栽培甚麼的領袖、建立一個甚麼的團契、傳甚麼的福音。難道我們要期待教會在一個忽視服侍社會、基層及沒有神學基礎的向度下，按著上帝的旨意培訓領袖、建立團契、傳福音？但，這就是現況，如發佈會分享嘉賓關浩然牧師分享，整體教會界好像有「以不變應萬變」的傾向。
可以說，香港教會當前的危險先不在於外在環境，因為連這種環境竟然還不足以使教會躬身自省──最大危險，誠然在於教會自身。保守派當道的致命傷不在他們的年紀結構（年輕者都可以很因循，年長者也可以很有創意），而在於他們對上帝的呼召硬著頸項。因此，他們自己不知道，也無法令會眾知道聚會（Ekklesia）之真正目的，於是眾人都像以色列人在聖殿被毀前一樣5，無視上帝的呼聲，而沉醉在自己幻想的宗教世界中。
月前的宗教改革日（十月卅一日，Reformation Day），意義不只在紀念前人在改革教會的努力。要知道十六世紀的這波運動，基本上是改革家嘗試按著聖經去批判當時的羅馬教廷；但假若今日新教教會認真檢討，又會否發現自己與聖經記載的信仰群體及聚會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是否只有羅馬天主教有新教所批判的所謂「擅自在聖經外僭建」的問題？這對我們是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事實上，我們有理由相信今日整體教會界對自己使命的暸解仍然流於「要繼續存在」的層次，或心底眷戀昔日的模式，希望堂會運作在疫情後能盡快「回復正常」。然而，這真是上帝想我們聚集敬拜祂的想法？
教會過去──包括九七前──也許甚少仔細思想自己「如何存在？為誰存在？在哪裡存在？」6，繼而陷入遭上帝質問諸如「你們五月跟七月禁食哭號這七十年7，果真是在為我禁食？還不是照樣吃喝──又吃又喝，只顧著你們自己！」（亞七5-6，馮象譯本）這類「做咗咁多年原來白做」的尷尬。是以，面對新冷戰（The New Cold War）的格局，香港信仰群體需要回到根本：耶穌基督到底為了甚麼在此時此刻的香港招聚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祂又期望揀選出來的領袖如何牧養子民？在上帝面前謙卑自己，對教會觀的深思並在過程中學習實踐真正信徒聚會的精神，相信就是香港教會真正更新的起點所在。
1."Ekklesia"這個希臘文後來多被譯作教會，但布倫納在這裡明顯想把初期信徒群體與後來的教會體制區分，因此筆者把之譯作「信徒聚會」。
2.香港教會更新運動著，《2021逆境中香港教會跟進研究簡報》（香港：香港教會更新運動，2021），頁21。
3.同上，頁19。
4.同上，頁23。
5.無論是南國猶大亡國前或耶穌基督在世前的日子。
6.陳家富，<再思1933年的決定：潘霍華的抗爭策略>，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66912&Pid=104&Version=0&Cid=2053&Charset=big5_hkscs
7.「七十年」指以色列被擄的年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