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翻查英國政府的人口普查數字，十年前，曼徹斯特市大概有五十萬名居民，其中約一萬三千五百人是華人（包括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等），佔整體居英華人的3.4%，是當時最多華人居住的英國城市。同期，整個大曼徹斯特（包括Wigan，Stockpot，Bolton，Salford 等十個城鎮）有約二百七十萬居民，其中約二萬六千人是華人，佔當時全英格蘭卅八萬華人的6.9%，可說是華人最愛的區域。到了二〇二一年，曼徹斯特依然受港人歡迎，在你和我身邊打算移居或已移居往英國的親戚朋友中，大抵總有一兩個是到曼市或大曼徹斯特區的某個城鎮。
有在受港人歡迎之市服侍新移民
曼徹斯特宣道會（Manchester Alliance Church，下稱曼宣）位於曼徹斯特市中心一條安靜的街道，轉角處就是著名歌劇院（Palace Theatre）和往市內不同地方的巴士站。乘火車來的話，最近的車站只需走四分鐘便可以到達曼宣；如果自行駕車，在不多於三分鐘腳程的地方，就有一個每四小時收費約六鎊的露天停車場。從這裡步行到倫敦以外全英最大的唐人街，或者到繁華的皮卡迪利（Piccadilly）只需十二分鐘；走五分鐘也會抵達曼徹斯特大學。以方便程度而言，曼宣可說是佔盡地利。
曼宣有接近三十年歷史，是曼徹斯特市內兩間較大型的華人教會之一。主任牧師趙偉初於二〇一五年從香港來到曼宣事奉，曾經歷過香港二〇一四年的傘運。趙牧師一直關心香港的情況，得聞英國政府計劃讓香港人移居英國，曼宣早於二〇二〇年七月開辦第一場「英國生活分享會」。為了讓參加者放心參與，講座並不公開，必須經過轉介。
在六月的一個主日走訪曼宣，由於政府仍然對教會活動有隔離規定，聚會需要預先報名。曼宣崇拜禮堂的大小接近香港一間小型小學的禮堂，但整體設置卻來得很親民。因為需要守住安全社交距離，不同的家庭組別各坐在一塊，從遠處望過去，像是無數的島嶼，平均地散佈在海洋不同的角落。有長者與年輕的夫婦坐在一塊；坐在我前面的家庭，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坐在父母中間的椅子上扭來扭去，在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聚會中，卻沒有離開過座位或發出聲響。主席帶領會眾唱：「就算翻起千般駭浪，主必會為我掌舵，每日隨時乘風破浪，樂道主的凱歌……宣告我主坐著為王。」他提到當時勢變得甚為黑暗時，信徒仍需仰望上主。
曼宣崇拜禮堂
潮湧而至的港人
由去年疫情開始，英國實施各項封鎖（lockdown）措施，但這亦是香港人潮湧而至之時。在眾多英國城市中，大曼徹斯特區內的各個城鎮，一直是許多香港人心儀的目標居所，而教會也確切感受到這股熱流。曼宣現時有六個團契，按參加者的年齡層或背景區分，而在疫情及香港移居潮開始前，曼宣本身已有近二百信徒恆常聚會。二〇二〇年下旬以來，已有六十多個來自香港的家庭與曼宣聯絡，教會為他們設立了網上小組，每兩星期相聚，在信仰上彼此連繫。雖然這些家庭互不認識，也因疫情而無法真正見面，但網上的聚會每次也有三十至四十人出席。即使大家有不同背景，但他們甚至會在聚會正式開始前半小時已在網上相聚，彼此熱烈交流各樣資訊。
在疫情爆發前，曼宣原打算在塞爾（Sale，距曼徹斯特市西南約半小時車程的城市）植堂，並已經與一間當地的教會洽談好借用地方聚會。但在疫情封鎖措施下，一切停頓，塞爾的群體惟有一直在網上聚會。期間，羅慶偉宣教士繼續關心不住增大的塞爾信徒群體，送食物和口罩支援有需要者。由於這個群體的人數不住增加，實體聚會的需要變得迫切，曼宣正急急另覓可以合作的教會。
潮湧而至的香港信徒繼續催使教會回應。在今年六月，曼宣也開始為居於沃靈頓（Warrington，位於曼徹斯特市以西約半小時車程的城市）的信徒開設過渡期的網上團契。長遠而言，他們會尋找夥拍的教會，增設另一個聚會點。這些需要都來得既快且急，但即使事奉人手緊張，為初來定居的信徒設立聚會群體卻是刻不容緩。趙牧師笑言：「如果教會不回應這些需要，接手的就可能是其他種類的信仰。」
除了為新來者增加聚會點，趙牧師亦希望新加入的信徒與曼宣原有的信徒在節奏、文化或喜好方面，可以彼此尊重、互相融合。雖然早在二〇二〇年中旬開始，趙牧師已不住提醒會友將會有香港信徒湧至，會友亦對此有正面回應，然而，趙牧師也深切明白，當人數增多，彼此的差異亦會日漸顯著，故必須好好處理不同群體間的適應問題，因而有「先分流，再融合」的做法。由於新加入者眾多，曼宣打算將崇拜聚會分為兩堂，新來者可參加新設的崇拜，讓類同文化背景的人聚在一塊。同時，新的少年及兒童事工亦需開展，因為從香港來到的少年人仍然想以廣東話溝通，未必能很快融入「BBC」（英國土生華人）的群體。但種種如何建立，仍須觀察及嘗試。
是次採訪在六月中一個主日聚會，當天參加者只有約四份一是舊會友，其餘都是過去一年才來到曼宣。幾位已參加了曼宣一段時間的年輕人表示，由於趙牧師自去年已諄諄勸說教會要準備好迎接從香港來的新移居者，所以對於主日崇拜充滿新面孔，他們沒有太大的驚訝。然而，由於現時政府的防疫措施規定，崇拜後會眾要馬上離開，不可以繼續留在教會中，以致實體崇拜雖然自四月尾恢復，他們仍一直無法與新來者彼此認識，加上每次聚會都有新面孔加入，令他們更感無奈。
移居是放下舊習的過程
趙牧師指出，由原居地到另一地開展生活，無論是教會生活或個人適應，都是一個unlearn（放下舊習）的過程。有感初投入新地方的過渡經驗十分重要，曼宣推出了名為《從零開始》的四堂課程，希望初來的信徒在嘗試融入之際，新舊會眾可以一起建立對堂會的關注。
按趙牧師觀察，在英華人教會紛爭不斷的原因，一方面是牧養不足，另一方面是因信徒來自不同的宗派背景。在香港，大多信徒是作為初信者進入教會，因此較願意適應任何模式的教會；但英國華人教會的信徒卻是來自不同信仰背景。即使撇開政見，也免不了帶著舊教會的屬靈傳統、神學、教會組織架構等觀念，進入一間不同設定的教會。在這過程中，如何讓屬於不同光譜的信徒可以求同存異、抱著謙卑的心去彼此擁抱、一起追求更深靈命、覓得使命，就很重要了。趙牧師指出，不可忽視信徒間因背景不同而有的差異，聖經觀、對教會生活的期望、對「屬靈──屬世」的分野，這些都會影響他們與其他信徒的相處。
趙牧師認為移居本身是一個unlearn的過程，不單單在教會，移居者亦要在新地方的其他場景中，放下自己一貫的生活方式，並學習新的觀點以適應當地。這個unlearn的學習很重要，因為新地方有自己的一套通則，如果只抱著批判的眼光，時刻想更正他人，又不投入當地社群，就只會繼續活在自己的「小香港」。他勉勵從香港來的朋友，要為自己預備成長的空間，才可以在新地方過真正豐足的生活。
放下後的摸索與尋求
趙牧師希望赴英的港人信徒可以放下罪咎感。他理解離散者往往有一種撇下了同行者、撇下了弟兄姊妹、沒有履行道義的掙扎。但按他的觀察，每一個離開的人都有很多考慮，並希望成就不同的價值。例如父母會擔心小朋友的成長，不願他們活在一個歷史被歪曲的地方；也有人受價值或信念的驅使，想堅持歷史真相，而不願活在平行的世界中，被迫在隙縫中生存；有些人則是因為希望自由自在地過活，而選擇了離開。
至於離散者是否必須帶著使命，趙牧師指香港經歷了一段風高浪急的日子，對一些人來說，事情發生得很急，未有足夠時間思索和沉澱，已迫著要作出種種決定。因此，並非所有移居者都可以清晰地帶著使命離開，他們需要一段時間安靜下來，看清楚如何走下去──這是一個摸索和尋求的過程。保羅即使被呼召作外邦人的使徒，也不是即時清晰要走到馬其頓、知道有甚麼使命在前面。但一個傳福音、倚靠耶穌的人，他的使命會逐漸在那個環境裡顯露出來。從一個較闊的召命或使命觀來看，並非每個人都適合委曲求全；有些人認為作為一個誠實正直的基督徒，為了捍衛信念或價值，在另一個地方才可以活出這樣的人生。這些都是值得尊重的。趙牧師表示曾遇過一些尋求政治庇護者會不斷思考還可以作些甚麼。當他們這樣努力思考，或許也是正在醫治自己的遺憾或創傷。他建議旁人不要增加離散者的罪咎感，如果他們到了一個新地方，又不投入當地社群，這才是真正不應該發生的事。
後記
相對英國其他城市，曼城比較匆忙，四處都是建築工程，加上在路上不時會聽到廣東話，更容易令人想起香港。在這個急速變化的城市，教會面對四方八面又有潮湧而至的呼聲──新舊如何相融，確是一種挑戰。疫情帶來的停頓，到底是困難，抑或是一個讓大家可以喘息及思考的空間？
有天在曼城鬧市溜躂，雖然是夏天，但曼市的雨後或陰天，氣溫仍然可以低至十三度。在這樣的一天，遇到一個不常見的景象── 一個衣著襤褸的人瑟縮路旁。這時，一個年輕的白人走來，將一份長型的紙包食物（大概是快餐店的潛艇堡之類）遞給那位襤褸的路人。看到這一幕，還未來得及感動和在心中致敬，忽然聽到「卡吐」一聲──那位年輕白人在走開後，向馬路邊吐出一口飛沬。震驚之餘，趙牧師所說的unlearn在腦海浮起──在這個新地方，在尊敬佩服與心裡起疙瘩之間，學習調校自己，不要急急去矯正他人，而是嘗試多觀察和擁抱。這的確是個「埋身」的挑戰。
（寄自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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