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上年十二月有線大裁員，體育組陳漢威拎住個籃球走，第二日我打電話畀佢約做訪問。估唔到今日我會收到你（記者）電話，而家諗返真係⋯⋯」洪量丰止住了話語，他說自己也不懂得形容這份心情。在香港中文大學畢業後，他放棄了當企業管理的實習生，在求職網上找到了記者的工作，當了一年後，就轉到《蘋果日報》（下稱《蘋果》）。在六月廿四日的凌晨，他正式離開工作了四年的辦公室。在這之前，他是《蘋果》的體育組高級記者──洪量丰。
我與洪量丰約好在六月廿四日的晚上見面，凌晨離開蘋果大樓，緊接的早上港人已在排隊搶購《蘋果日報》。一整日下來，我以為他會有太多的感受和思緒都未來得及整理。「哈哈，其實好多同事一年前就預備好。」由《港區國安法》到黎智英被捕，他說《蘋果》的同事早有心理預備，甚至「執定嘢」預備好離職。五月頭，幾名《蘋果》高層召開了員工大會鼓勵士氣，諷刺地，這幾名高層正是六月被捕的幾位。那時大家內心都知道，也許就走到這了。
一起迎接最後一夜
《蘋果》的最後時光，要從六月廿三日早上，社論主筆李平被捕開始算起。由於擔心警方再帶隊搜查辦公室，不少員工從大樓離開，高層也下達在家工作的許可。洪量丰當天在趕兩篇稿，心中還以為星期五是最後的死線。中午前，員工內部出現了「最後一晚」的風聲，洪量丰接到上司電話，吩咐要開始寫俗稱「福壽版」的告別文章。下午三點，他回到將軍澳工業區的辦公室，感覺像去醫院送別至親，「從來無想像過，平日三點鐘的編輯室，係可以咁靜。」洪量丰形容當日的編輯室氣氛就如同週末，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可以留下的回憶和文字都收藏好。當時，停刊的消息已經公佈，未寫完的訪問、剛寫好的稿件，全部都靜止。大約四時，不同部門的新舊員工都開始回到蘋果大樓，連甚少回到辦公室的攝影記者都回來了，一同迎接這份報紙的最後一夜。
四年來朝夕相對的人事物都回來了，洪量丰笑著說：「四年來都未見過咁多人。」他曾經想像過要如何度過自己的離職日：是否要準備西點，要和誰拍合照留念，只是沒想過這個離職日是大家一起度過的。同事都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保存資料。工作完成後，大家都有默契地等待最後一刊的出版。在等待的時間中，傳媒的鏡頭外，蘋果大樓充滿著歡樂的氣氛，大家都似乎決定用歡樂去迎接這個最後，「編輯室好少咁溫暖」。洪量丰也笑了，忘記前路茫茫，忘記恐懼，就算心中有多難受與不捨，不同組的人都在等待午夜十二點的來臨。
自言普通記者 掌聲由前人種下
晚上八時，有同事說「樓下好多人打氣」，員工被叫到露台向支持者致意。原本以為樓下只有少許人的洪量丰，被大樓下的燈海震撼。「原來我地同讀者咁近」，這一次他與讀者之間再沒有隔著一份報紙的距離。至十時，雨勢變大，但大樓外的支持者更多了。洪量丰有點語塞，「好似好多人陪你一齊行最後一段路。」高層再呼籲同事前往露台打招呼，拍照留念。從高樓向下望的景色，成為了最後一期頭版的大圖。「最後這一期的A1都因為讀者而改變。」在口號和燈光之中，午夜十二時來到，最後一期的《蘋果》出版。
洪量丰和同事在凌晨離開了蘋果大樓，沿著停車場走到出口，他聽著打氣聲、掌聲、感謝的說話，離開了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其實我只是個很普通的《蘋果》記者，甚至不是港聞、中國組。我們受到的掌聲都是前人種下來的。」他形容那一刻的感覺是榮幸。完成了撤退的任務後，他最想向讀者表達的是「感謝」。
《蘋果》意義在於為異見者發聲
四年前，洪量丰入職，第一天被派去採訪，他連相機都沒有。「原來《蘋果》要自備器材，沒有人教你做事，要靠自己。」之後一年，他被派去採訪俄羅斯世界盃，四十多天的海外採訪，不只是報道誰勝誰負。「《蘋果》的新聞不能流於表面」，於是他在俄羅斯遇上了斯文但愛好打架的足球流氓，寫過當地為球賽而撲殺流浪狗，也記下了幾名少女來完成死去朋友遺願的故事，兩個人就完成了採訪、拍照、拍片的任務。他看著有點發黃的報紙，仔細地讀著。作為體育記者，現在他本應在準備奧運會的採訪，可惜的是，他不會再去到現場採訪了。「其實好可惜，四年來見證過好多香港運動員努力，內心好想見到佢地喺奧運嘅舞台。」他感歎道：「有幾多份報紙會為本地運動員留一版做訪問？好感恩有機會能夠用文字為本地運動員發聲。」
「有咩想同《蘋果》講？」我問洪量丰。過去四年，他主要負責本地體育的雜項（即足球以外的項目），平日都是他負責為運動員寫人物專訪，問這個問題，如今他也要回答了。「其實好多體育界嘅不公，除左《蘋果》之外好少人講，傳媒環境再收縮，好多朋友都會思考轉職。但《蘋果》嘅意義，就係要為抗議嘅人去發聲。」「香港好多報紙執笠，被市場淘汰，但有幾多可以賣一百萬份？」最後一百萬份《蘋果日報》售罄，創下了歷史紀錄。洪量丰說：「真係無想像過有人排隊買報紙，凌晨三、四點，就算每份報紙『攝』一百蚊都唔會排隊買。」 這一切似乎都證明《蘋果》對讀者的重要性有目共睹。在最後，洪量丰記起當天日本《產經新聞》的頭版「等你回來」四個字，笑著說「或者有一日，《蘋果》真係會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