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論壇訊】這是一個美麗的星期六黃昏。自早上開始，陽光就一直慷慨地將艷麗的橙黃色四處塗抺。比對昨天六月四日黃昏在李斯特廣場的陰雨不斷，今天的亮麗藍天和溫暖陽光，使倫敦完全成了另一個世界。
每逢星期六黃昏，陳凱興傳道的「英倫好鄰舍教會」都會在倫敦第二區（Zone 2）的聖約翰諾丁山教會（St John’s Notting Hill）的地牢，一個平時用作幼兒園的大房間內聚會。聖約翰諾丁山教會是一座在十九世紀中期建成的哥德式教堂，在一大片軟綠的草地中間，典型的高聳尖塔矗立在諾丁山（Notting Hill）緩緩爬升的斜坡頂端。無論你從哪條路走上這裡，途經的白色矮房都門窗緊閉，樹蔭寂寂，處處向你耳語：「這是一個內歛的社區」。一直走到教堂幾近不設防的矮鐵閘前，你會自然地生出一種恐防打擾了誰的小心翼翼。
走下通向幼兒園的樓梯，剛才的寧靜與凝練迅即被盈耳的電結他聲、人聲，以及人們走進走出的光影取代。一道激昂的浪濤迅速淹至，由等待聚會開始時只有三數人、到散會後人們分享食物時的喧嘩，這裡始終蕩漾著一種不經修飾的熱烈。沒有詩歌班的敬拜，歌聲並不規則；但當唱到「怒憤透髮膚，亂世中叫苦，上帝作法官，絕處可歡呼」時，其中的嘶啞呼喊會令你毛管直豎。當傳道者再三苦勸每個人要誠實面對罪惡、承擔責任時，你會知道他講的不是某次你對同事說了一個輕輕巧巧的白色謊話──這是一個背負著重量與過往的群體。有人帶來了三文治、雞翼、蛋糕、炒雜菜（聽說還有誰用羅漢果煲了湯啊），在散會後分嚐的眾聲喧嘩中，大家討論時事和人物；還會聽到有人呼喚「有誰要申領車費啊？請馬上過來。」你會感應到：這裡不單單是二、三十人的聚集，而是一個迫切的、激蕩的群體。
「絕望困境，更需彼此」的信念
陳凱興的「英倫好鄰舍教會」在二〇二一年二月六日開始了網上聚會；四月十七日開始逢星期六在倫敦有實體聚會及網上轉播；五月廿一日開始逢星期五在布里斯托（Bristol）也有實體聚會及網上轉播；由六月中開始，本來星期日的網上直播，換成了中午在曼徹斯特唐人街的一間中式酒樓的午堂聚會。這些聚會的程序與香港的教會沒甚麼大分別，也是唱詩、講道、散會前唸信經、祈禱，每個月舉行聖餐。實體聚會的地點，則是由當地教會借出，或因地制宜地在市內的酒樓舉行。
這座在倫敦最少有一百七十年歷史的教堂裡，逢星期六黃昏前來聚會的全是香港人──又或者說，多是近期才到英國的香港人，其中包括四至六成不是信徒的各路人士。他們到來，是因為知道這裡有香港人，有接納和信念，而傳道人也不會一直嘮叨未信者決志。他們當中有熟悉聖經的長者，有中年專業人士，有高談闊論的大叔，有默默地往來、協助著做這做那的端莊女士，也有肌膚緊緻、戴著鮮黃色口罩的年輕人。英倫好鄰舍教會的宣傳單張上這樣寫：「絕望困境，更需彼此──又要彼此相顧，激發愛心，勉勵行善」。
聚會宣傳單張
陳凱興這樣談到他現時的職事──除了教會各個實體和網上聚會，每個星期六下午，他都與幾個年輕人前往離倫敦心臟半小時的格林威治公園（Greenwich Park），趁著倫敦人在那裡遊玩、休憩的時間，這些年輕人在那裡用音樂、派傳單，向途人推動各種議題，包括近期要求聯合國採取行動回應緬甸、白羅斯、哥倫比亞等的局勢；他們亦邀請途人即場寫信給香港被囚者。教會為甚麼會做這些似乎與「傳福音」無關的事情？陳凱興談到他對教會的願景──教會作為一個「點」，應如聖殿作萬國禱告的殿。在那裡，無論孤寡貧弱的需要、人們靈性的需要、生命成長的需要，都不會被分割成社福機構一片、堂會一片、學校又另外一片，而應同時在教會內得到成全。他認為「教會」要實踐「義」，要走出去與艱困者對話、為無助者發聲──這些是他過去在香港牧會時的倡議，亦是他此刻在英國繼續牧養職事的方向。在談論中，陳凱興兩次提到被暗殺的天主教前總主教羅梅洛（Óscar Romero）的話：「我們的教會受迫害，正正是由於對窮人優先，設法對窮人的利益關係感同身受……」在他的信念中，與孤寡貧弱者一起，是教會義無反顧的責任。
「實踐公義必須以行動直擊問題的本身」
陳凱興是不是一個很「激（進）」的人？似乎是，但也不是。當談到一些他協助過的名字或事情，他會激動地滔滔不絕，為人們的遭遇不值；他很堅持信徒群體只做慈惠和派發物資並不足夠，實踐公義必須以行動直擊問題的本身。然而，繼續討論下去，他口中又會出現「聆聽」、「緩衝」這些字眼，他笑稱自己很「膠」（戇居／傳統），做法經常都是回歸祈禱、擁抱受傷者。他希望自己在宣講耶穌時，會更重視思考一個講信仰的群體，願意投身明白上主如何看這地土、不鞭韃他人、願意從錯誤中修正。
談到這個群體，陳凱興表示最令他觸動的，是這班人在教會中，能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興奮，因為英倫好鄰舍教會目前的參加者主要是流散到英國的香港人。崇拜結束後，他們會興奮地彼此談論，而叫他嘖嘖稱奇的是，竟然有人主動帶食物回教會，散會後一起分吃。這些人互相擁抱，彼此分享自己的物資，叫他想起使徒行傳中那傳頌千年的「信徒凡物公用」的生活方式。然而，在這些令人振奮的經歷中，他同時亦須面對年輕人的創傷。陳凱興慨嘆有年輕人即使離開了香港，抵達較安全的英國，仍然因為曾經歷的恐懼與傷害，而長期受困擾以致失眠。當他聆聽他們怎樣在夢中被追趕，會想起自己也有相似的夢境，於是他同時要回過頭來，整理自己的處境和狀態，操練自己的信仰。在深沉的內省中，他鼓勵自己要學習「愛裡沒有懼怕」──在創傷中面對他人的情緒，即使那些情緒會為自己帶來傷害。對於香港的社會運動進程，他感到現階段更需要靈性的培養，教會尤其需要思考「緩衝」的角色，以製造聆聽的空間。他相信衝突得到緩衝後，人才能有空間整理自己的經歷和情緒，得以進入靈性，接納別人。他時常反省自己未必最了解年輕人的想法，但仍希望可以陪伴他們一起走出陰霾，同時繼續追求公義。
如果我們將個人的信念比喻作城市路面下看不到的暗流，那麼，一個以信仰之名形成的群體，在相聚時產生的激盪，可能就是路面上看得到、不時透出的白色霧氣，或偶爾爆發的水流。走訪英倫好鄰舍教會一趟，看到他們在小心翼翼的互相探問之後，由本來互不熟悉慢慢併發出關注；在斜暉光影掩映下，大人和孩子在大堂與廚房間走進走出的日常；在三文治和雞翼的傳送間，人們互相訴說期待在這裡達成的願景；在資助參加者車費的細緻安排中，大家願意促成彼此想望的溫柔……一切是如此陌生，卻又有一種不修飾的「我哋係咁㗎」的順理成章。流散者在新地方每天經歷著不規則感，沒有人知道明天如何，但「彼此相顧，激發愛心，勉勵行善」的勸說，樹立在那裡，就成了群體的歸依。
（寄自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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