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政府剛於上月公佈了二〇一七香港貧窮情況報告。綜觀報告行文，政府強調扶貧政策成效，以現金及福利為核心的「政府介入」，改善了貧窮情況，坊間則聚焦在「愈扶愈貧」的評論。姑勿論立場如何，香港貧窮愈見嚴峻已是不爭的事實：在「政府介入」前，138 萬香港人生活在貧窮線下，相對二〇一六增加了約2.5萬人；計入恆常現金的「政府介入」（主要為綜援），貧窮人口為101萬人，較一年前增加約1.3萬人1。
在香港這個國際都市，每五人當中便有一人生活在貧窮線下，是令人痛心的現象。但冷冰冰的數據，又怎能活現貧窮階層每一天面對的切身問題？周永新教授在他的《真實的貧窮面貌 : 綜觀香港社會60年》一書中，以這個小片段作結語：
「有一次，我和一位拾荒的老婦交談，她正把街上拾到的廢紙皮交給回收商，我問她：『做了一整天，辛苦嗎？』她沒有回答，從衫袋裡拿出一張十元紙幣，另一個五元硬幣，表情好像說：『就是這麼多！』我知道了，一張十元紙幣和一個五元硬幣是最真實的答案。」2
這是多麼真實的答案！或許我們心裡會想，婆婆不是可以領取生果金和綜援以解決生活問題嗎？但故事引申的，是過於金錢可以解決的問題。香港今天遇到的，不是五十年代一窮二白的赤貧3。相反，今天的失業率創歷年新低，若是壯年，只要願意投入工作，也不介意薪酬待遇，基本上要找工作也不大困難。長者的勞動人口參與率，亦升至百份之十一4。
被遺忘的一群
根據二〇一七貧窮報告，即使是計入恆常現金的「政府介入」後，仍有超過三成的長者活在貧窮線下5。今天的長者正是七、八十年代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當年工廠處處皆是，年輕力壯的大都可以勞動力養家。當年的典型基層家庭，就是父母在工廠上班，而即使其中一人要留在家中照顧孩子，也多會將工廠外判的件工帶回家中。穿膠花、車衫褲、剪線頭，也是當年不少孩子在家中的「兼職」。
正因為當年的勞動工作，以多勞多得的日薪或件工計為多，工時長、休息少，乃是基層的普遍現象。勞動人口犠性了家庭生活時間，所賺的也僅糊口，剩下的儲蓄少之又少。原來香港經濟的蓬勃，背後也標示著今天長者的貧窮問題。
在職貧窮是另一個相關也是令人沮喪的社會現象。根據貧窮報告，在計入「政府介入」後，20.7萬香港人為「從事經濟活動貧窮人口」6，當中包括現正在職（16.9萬），以及失業中但在尋找工作的人口（3.9萬）。香港政府的扶貧政策以自力更生為宗旨，但為何貧窮人口中的五份之一，是願意在工作崗位上打拼，卻只能換取微薄的收入，而不能脫離貧窮的捆綁？由此可見，香港的貧窮情況，實在是一個結構性問題。
政府今年四月，優化了為低收入在職家庭而設的津貼計劃（簡稱「職津」），但原來即使是最高組別的全額發放，每月每住戶的最高津貼僅為一千二百元（另額外每名兒童全額津貼為一千元）7。每天四十大元的金額，又如何幫助願意自力更生，卻生活捉襟見肘的貧窮家庭？
結構性的貧窮問題，又豈止局限在貧窮線下的一群？我認識的一位弟兄正值壯年，由於學識不高，只能在機構做一些勞動性的工作，工作尚算穩定，入息在貧窮線以上。弟兄居住在唐樓天台僭建的鐵皮屋，多年前以單身人士身份輪候公屋，卻一直未能「上樓」，結婚的計劃也只好押後。早前機構欲讓他晉升，但由於新職位的薪金，超過了公屋輪候入息限額，他情願請上司給他一個半職的職位，另外找一些兼職以填補收入。原來結構性貧窮問題，跟社會向上流動與家庭組成關係千絲萬縷。
上述的婆婆情願靠粗活糊口、在職壯年被貧窮所捆綁，類似的例子，還數不勝數。這不單是福利分配的問題，也是一個尊嚴的問題：若我們純粹以「自力更生」作為扶貧口號，那是無視了在職貧窮人士、為香港經濟繁榮曾付上青春血汗的云云長者，以及更多切切實實在苦幹，卻受制度捆綁的香港人。
神的扶貧事工
回看造物之始，「缺乏」這個概念是不存在的。神將人安置在祂預備好的伊甸園子，樹上果子好作食物（創二8－9）；神也給人責任，要管理看守園子（創二15）。
自從人犯罪過後受到咒詛，「缺乏」的問題便逐漸浮現。食物不再是信手拈來，而是要終身勞苦（創三17）、汗流滿面（創三19）才得糊口，人開始嘗到困苦的滋味。及後，亞伯蘭更遇到饑荒，使他要逃難到埃及避災（創十二10）。兩代之後的雅各與他的十一個兒子，就在以色列地遇到大饑荒南下埃及（創四十二），也開始了以色列人數百年生活在埃及的寄居歷史。糧食缺乏，隨之而來生活也受到捆綁、壓制。
但慈愛的神並沒有撒手不理。帶領以色列人離開埃及的耶和華，透過頒佈律法，要以色列人參與在扶貧事工當中。申命記三番四次強調，以色列人要善待孤兒寡婦，憐愛寄居者（申十18；十四29；廿四17；廿四19－21；廿六12－13；廿七19），正是當時社會上受捆綁的一群；以色列人每三年要將從屬自己的土地所產出的，將十份之一拿出來，給無份無業的利未人、寄居者和孤兒寡婦（申十四28－29）。原來，慈惠工作本是神的心意。今天很多教會與福音機構也在推動社會關懷工作，幫助弱勢群體和受捆綁的，看顧他們的身心靈，可見一斑。
擺脫捆綁的扶貧理念
香港人對慈惠這個概念並不陌生，但聖經中的扶貧概念，卻要超越今天社會的慈惠觀念。神的心意，並不單是在自己有餘時才獻上，神甚至要我們主動限制自己的權利，致使別人得益。
在舊約律法中，每七年的末一年定為豁免年，借給以色列人弟兄的債務，不可追討，要一概鬆手豁免（申十五1－3）。被賣給以色列人的奴婢，也要在第七年任他們自由離去，更不可以讓他們空手而去（申十五12－13）。律法中也要求以色列人要將收割莊稼時所遺下的、打橄欖樹時所剩下的、摘葡萄時所餘下的，不要取回，都留給寄居與孤兒寡婦（申廿四19－21）。
這種超越性的扶貧概念，與資本主義原則大相逕庭。在經濟學的理念下，運用個人當得的產權以將利益最大化，是天經地義的事，也是經濟發展的一個誘因。私有產權的概念本為善，神也讓我們可以享受你我當得的份（傳五18）。可是，當人人有權便會用盡，有機便可乘，便成為了社會貧富懸殊的一大因素。二〇一六年香港原住戶收入堅尼系數為0.5398，在計算除稅後及福利轉移後住戶收入，相關數值為0.473，相比已發展經濟體，如新加坡（0.356）、美國（0.391）、英國（0.351）、澳洲（0.337）及加拿大（0.318）更高9。聖經的教導，是要我們將社會責任的意識，引入經濟行為的考量當中，甚至將放下產權視為祝福別人的機會。慈惠不僅是在經濟行為受益後，才作考慮的副產品。
今天社會的貧窮問題是結構性的。神提醒以色列人，要憐憫扶助寄居的，就是因為他們也曾是作過寄居的（申十19；廿四22）。要願意捨下自己當得利益，以給被制度所牢牢捆綁者一個機會、一點尊嚴，正是需要這份同理心。當社會大眾在討論扶貧政策時，除了要籌算經濟能否承擔、資產是否要審查、財政會否「爆煲」外，我們能否衝破資本主義的框框，體會受捆綁者的需要，著眼社會不同階層的尊嚴與價值，將神原來的心意彰顯出來？
參考資料：
周永新。《真實的貧窮面貌 : 綜觀香港社會60年》。香港：中華書局，2014。
在職家庭津貼辦事處。＜在職家庭津貼計劃（職津計劃）：津貼金額＞。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瀏覽日期：2018年12月9日。擷取自網頁https://www.wfsfaa.gov.hk/wfao/tc/amount.htm
政府統計處。＜政府統計處公布香港住戶收入分布研究結果＞。香港: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2017年6月9日。
政府統計處。《2017香港貧窮情況報告》。香港: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2018年11月。
樂施會。＜扶貧政策無法遏止：貧富差距44倍＞。香港: 樂施會，2018年9月25日。
註釋：
1.政府統計處。《2017香港貧窮情況報告》。香港: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2018年11月，頁viii。
2.周永新。《真實的貧窮面貌——綜觀香港社會60年》。頁 197。香港：中華書局，2014。.
3.同上，頁16。
4.政府統計處，頁10。
5.同上，頁25。
6.同上，頁71。
7.在職家庭津貼辦事處。＜在職家庭津貼計劃（職津計劃）：津貼金額＞。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瀏覽日期：2018年12月9日。擷取自網頁 https://www.wfsfaa.gov.hk/wfao/tc/amount.htm
8.政府統計處。＜政府統計處公布香港住戶收入分布研究結果＞。香港: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2017年6月9日。
9.樂施會。＜扶貧政策無法遏止：貧富差距44倍＞。香港: 樂施會，2018年9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