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每本武俠小說我都看過，但全都只看過一次，所以不算是一個金庸迷。我只看一次，原因之一是每本小說，各主要人物性格，都令我印象深刻，不用再看也牢記於心。近日金庸去世，又勾起我對金庸小說的一些疑問。其一是他寫過清朝康熙及乾隆，卻偏偏越過雍正皇帝，幾乎隻字不提，雖然雍正年間有很多事件適合用作武俠小說背景。按他自己之說法，那是因為他查氏先祖曾遭雍正抄家，所以他不願提及仇家。另一疑問，是為何金庸不寫明朝？一本也沒有（《碧血劍》故事發生於明末清初，嚴格來說，不算真正以明朝為歷史背景），雖然大多金庸迷或金學家都認為《笑傲江湖》是以明朝為背景。縱是如此，也極為隱晦，全本小說沒有直接道出時代背景，也全然不涉政治，純寫滄茫江湖的紛爭動盪。很奇怪，金庸小說多有濃厚政治及歷史背景，偏偏《笑傲江湖》沒有，而這本書的主題卻跟「政治」及種種權力鬥爭、爾虞我詐最有關連。
金庸為何不寫明朝？一直沒有看到他自己的說法，只能猜測。我個人推算，是他深愛這最後一個的漢人江山，但同時也卻痛恨這黑暗朝代。金庸曾說，「明朝是中國歷史上最腐朽，最黑暗，統治者最殘暴的朝代。」是的，明朝極為黑暗，極為極權，極為向外封閉。封關閉關，不跟海外有任何聯繫。國境之內，就是天下，皇帝就是天下的主人。民間當然沒有任何自由或表達意見的機會。全國受東廠、西廠、錦衣衛等特務組織全方位監控，百姓豈敢隨便發聲？（對照今日世代，這類社會或國家不幸也四處可見。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唉……）金庸不寫明朝，卻心繫明朝，既愛且恨，愛之愈深，痛之愈切。大概因此，他寫日月神教，明教，創立的報紙，也以「明」為名。
偶讀《時代論壇》近期以「極權臨近，人心自救」的專題文章（編按：參1625期頭版專題），其中有論到教會在這時代宜多思考及自我檢視或反省。我閱畢後不禁聯想起我所知的一些教會現況。有些教會是頗為「自閉式」的，教會四堵牆之內，就是家，而這家就是天下。多年前曾在香港一個小型聚會中聽到一個女傳道人說：「我是某某教會的傳道，我本身來自這教會，我們教會也只會聘用自己教會出來的傳道人……」滿臉的自豪。我聽到時，腦中不期然出現「自我封閉」四個字。不是說我認為這是一個自我封閉的教會或宗派，而是說這樣的系統很容易出現封閉、自以為是、自以為王道的教會。我的家，就是天下。對的，就永遠對下去。錯的，也永遠錯下去。天長地久。
幾年前，我參與一間教會的聚會。這是我心中的一間極有宗派特色，也非常對外「封閉」，甚至有點兒排他的教會，他們有獨有的教會運作方式以至神學思想。我以前從未踏足該教堂，在聚會間我去洗手間時，經過教堂的圖書館，突然興之所至，進入去看看。進入之前已有強烈的心理預備，這教會或宗派很受某一、兩位中國教會已故前輩屬靈領袖的思想及神學影響，所以某圖書館內應有很多他們的書。進入之後，不禁驚訝，該二人所著書籍排滿了幾個書架，數量之多遠過於我所預期。其他基督教作家，或近期的一些基督教著作，就相形見絀，少得可憐，近乎「只作點綴」。同樣，我腦海中不期然出現「自我封閉」四個字——永遠自閉自困於一些神學思想或教會體制中。對的，就永遠對下去。錯的，也永遠錯下去。
有些教會發展龐大，甚至有了自己的神學院，明顯也會容易出現類似的危機。教會就是家，而這家就是天下。在「這潮流興封閉」的年代，誠願信徒或教會都有一顆赤子之心，勇於面對批判，勇於自省，勇於衝出不應有的自建籬笆，飛向那更廣大的海闊天空。
（寄自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