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閱讀石黑一雄的《夜曲》，放下書本，我問自己，為甚麼在牧職的這些年間一直堅持讀小說？是我有甚麼閒情嗎？當然因為我個人興趣，但更重要，是因為畢德生牧師的話。
「讀小說是牧師很嚴肅的活動，不讀小說的牧者似乎不太認真，最少失落了某個面向的認真。讀聖經是必須的；神學書籍，理所當然；釋經書，要持之以恆；而小說，更要不惜一切的讀。」（《顛覆靈性》）
二十多年前，在讀神學的日子，好像真的停了讀小說。那時太渴想追求神學、聖經及教會事工的知識，太多書要讀，所以放下了小說。就在踏進牧職之前，或最初期，我無意之中讀到了畢德生的著作Subversive Spirituality（《顛覆靈性》），我才覺悟，也非常雀躍，從此再讀小說。繼續閱讀小說，是閒情，也是懷著牧職的心去讀人間的故事。
「世界的環境，有如常存又無情的酸雨，剝去我們的故事、身份認同，與地方⋯⋯誰要是認真看待牧養呼召的個別特殊環境——都樂於與小說家為友，願意花時間與他們相聚。」（《顛覆靈性》，頁197）
畢德生於十月廿二日安息主懷，享年八十五歲。我沒有機會親睹他的風采，只能夠從他的著作中認識他，他被譽為「牧者中的牧者」，我打從心裡感激畢德生，他是我敬仰和敬佩的牧者。
究竟牧職是怎樣「練」成的？我算幸運，身邊有一位牧師給我很好的示範和榜樣，但讓我仔細思考和激勵我的，卻是畢德生。他的著作有釋經，也有神學，但大部份都是關於牧養和靈性。也可以說，他的著作內容就是牧養，用牧者的心腸去教導和指導，時刻高度肯定牧職，喜悅牧職，忠於牧職，讓我在牧職中得著啟迪、激勵、方向和異象。
我是神學畢業後才開始看畢德生的書。第一本看的是《顛覆靈性》，第二本是The Unnecessary Pastor（中譯《顛覆文化的牧養之道》，與Marva Dawn合著）。
十八年前，從神學院畢業後，我正在思考自己是否適合牧職。記得有一日，我踏進一間基督教書室，就看到畢德生的書，書架上擺出來的，好像有幾本，我先被subversive 這個字吸引，心裡很興奮，大概是因為內心仍然有很多反叛，看到靈性可以跟顛覆一起，覺得自己的靈性或牧職可能有出路啊，即時買下書本。同時，我又被畢德生其他書上的另一個字吸引，就是pastor（牧者）這個字。我清楚記得，pastor這個字像火一樣在我心裡燃燒，讓我有火熱的渴想和憧憬。回家的路上，我細想，又一再禱告，我牧職呼召再被肯定了。及至牧職後的最初幾年，我就閱讀他一系列的「教牧更新叢書」，包括《返璞歸真的牧養藝術》、《追尋呼召的探索之旅》、《全備牧養的關懷之道》等。牧職十一年後，知道他出了自傳式的著作The Pastor（中譯《牧者的翱翔》），就急不及待買過來閱讀。
在畢德生的自傳中，一如既往，對靈性、牧職、閱讀都非常關注。令我會心微笑的，是他對魚叉手的念念不忘。那是赫爾曼梅爾為爾裡《白鯨記》的角色。在很早年的書，畢德生已用魚叉手來講牧職，當年我還未讀《白鯨記》（我是因為James Houston提到這書才去讀的）。魚叉手式的牧者大概就是畢德生所講的「不忙碌的牧者」，他以魚叉手來操練自己，也以這個隱喻來描述他的牧職。
「捕鯨船在海面上疾駛，捲起白浪，迫捕名為摩比迪克的大白鯨。水手們渾身解數，全身肌肉緊繃，全神貫注在眼前工作之上。善與惡的宇宙戰在這裡上演：怒海和海中惡獸對上了義憤填膺的亞哈船長。然而，在這艘船上，卻有一個人甚麼都沒做：他手上沒有槳，身上沒有流汗，也沒有高喊。他對撞擊聲和咒罵聲充耳不聞。這個人就是魚叉手。他泰然自若，伺機而動。接著，書上說：『為了保證投槍的最大效果，這世界的魚叉手就必須從安逸中、而不是從辛苦中一躍而起』。」（《白鯨記》，頁326）
「魚叉手依舊繼續協助我操練，在一個似乎是由摩比迪克和亞哈船長發施號令的航程中，來到神和會眾面前所需要的沉靜和專注，直到現在。」（《白鯨記》，頁327）
《白鯨記》的故事喻意深遠，加上古雅的英式語法，是我很喜歡的小說之一。近幾年，社會政治和牧職環境大變，惡勢力囂張，真像洶湧的大海，而且隨時有惡獸襲擊。我時常警惕自己不要做復仇的亞哈船長，但卻忽略了那位沉靜的魚叉手。
七年前，我按立後的第一年，當時在讀《牧者的翱翔》，最後一章是〈後記：給年輕牧者的一封信〉，我尚算年輕，也珍而重之去讀這一章。現在回看，我完全讀不懂，也讀不入心裡。畢德生說：「回想我實踐這牧者聖召的五十年，讓這時候的我好奇的是，我幾乎沒有任何成就感。」（頁368）那時的我，太多想法、太多抱負、太多責任、太多渴想，希望有一點成就——希望有一點成就也無可厚非吧——根本無法體會牧職中的沉靜和專注。到了今天歷劫滄桑，才可以慢慢明白畢德生勸喻年輕牧者的心腸。
《白鯨記》之外，畢德生眾多的著作中，列舉了無數的文學巨著，如果寫成一張小說清單，讓牧者跟著讀，或讀其中一小部份，也肯定可以提升牧者的修養和生命的洞察力。
今天，我們知道故事的重要，但有時又令故事過於泛濫，或許就是因為我們不懂得說故事，也沒有看重文字和語言（牧者講錯說話真是太普遍的「慘劇」）。
講故事確實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和學習。畢德生卻是說故事高手，連釋經的著作也包含故事，甚至根本就是故事。他很著重文字、語言和修辭，認為這是牧職很重要的部份，因為牧師要使用文字來傳道、教導、輔導、向會眾說話。
正因為推崇文字，畢德生也推崇詩，他很幸運，有一些詩人的朋友。因為他的說話，我也重新去學習、閱讀和喜愛詩，這是可以培養的，我也愈來愈感受到生命原來是有詩的韻律和韻味。我在按立的牧職感言中，曾如此寫下：「我也想像自己是詩人，期望在生命的考驗中，能夠有多一點詩人的情懷……」這些年間，我竟然大膽地去寫詩了。詩，改變了我，也承托著我。是畢德生提示我將詩帶入牧職，帶進生命。
我用畢德生一首詩的最後兩段作結：
在我身後，日頭從黑暗而出
在數個光年之前即已啟行，完成其航程；
諸天之中未解開的奧秘與故事
如今述說著榮耀的神秘古詩。
迷失的水手等候黑夜以策劃航行，
晝行的朝聖客讚美午夜，正是如此。
（星辰，《返璞歸真的牧養藝術》，頁188。）
在朝聖路上，牧職路上，我們有這位屬靈導師指引。畢德生是朝聖客，他走完此生旅程，為所有牧師留下魚叉手一躍而起的圖像，那是有實力，卻又沉靜的操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