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去年電影《沉默》引起關注，本文作者受原著作者遠藤周作影響，
七月到訪長崎尋找昔日日本天主教徒為信仰堅持與受迫害的足跡。

出津外海地區。小說《沉默》的發生地，日本隱匿基督徒聚集之處。

夏日炎炎的長崎，約四十度的體感更使人感到酷熱難耐。我走在長崎出島的復原荷蘭商館內，遊客寥寥，只有烈日無聲地炙烤著腳下滾燙的碎石路。一六三三年，幕府頒佈鎖國令，一六三六年，一座扇形的人工島在長崎港中建成，名為出島，此後兩百年，這裡如同廣州的「十三行」，成為日本與外界交流的唯一窗口，更見證著幕府治下的對外貿易史。而自從日本幕府驅逐葡萄牙人之後，只剩下荷蘭商人與日本保持通商關係，因此出島也被叫做「荷蘭商館」。

在出島，荷蘭商人帶來砂糖、胡椒和天鵝絨，帶走的是銅、瓷器和漆器，然而令我對此地產生濃厚興趣的，並非復原倉庫中陳設的白糖或瓷器，也並非當年荷蘭商人於此慶祝聖誕而設的豐盛宴席。而是因為，遠藤周作《沉默》筆下的那位費雷拉神父──是歷史上真實存在過，正是在此為奉行所檢驗貨品中是否包含著基督教元素的物品。

在遠藤周作的《基督徒的故鄉》中，他如此紀錄每次造訪荷蘭商館的心情：

「我總會想起此地曾經印過他（費雷拉）的足跡，因而感到胸口酸苦。對他而言，那樣的工作應該是最極端的屈辱。他究竟懷抱著怎麼樣的心境完成任務？在這裡，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一再背叛自己曾經堅信不移、並賴以生活的存在。」

棄教的神父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西方人的鄙夷與日本人的嘲諷之中，日日於此出入，做著與他的生存意義完全背道而馳的工作呢？然而無論如何細心探勘，烈日下的荷蘭商館奄奄一息，向我沉默著。

充滿信徒血淚的歷史博物館

長崎歷史博物館建立在奉行所的原址之上，館內也復原了部份的奉行所，讓遊客了解奉行的日常公務與生活。修葺一新的奉行所將熱浪隔絕在外，榻榻米散發著清新的氣息，略略袪除迫人的暑氣，整個建築看上去莊嚴敦實，讓人覺得安心而放鬆。可是，理性提醒我，這裡正是禁教期間奉行審訊基督徒的場所，是最多基督徒遭到酷刑，最多基督徒帶著血淚踏繪棄教的場所，《沉默》中的洛特里哥被囚禁的那間骯髒狹窄的牢房也正在此處。我想要找到一些痕跡，能讓我想起那銘刻在牆上的「LAUDATE EUM」（主啊！讚美你！），可是這裡太過一塵不染，太過寂靜安詳，美好得連歷史哭喊的回聲都無力承載。

離開長崎歷史博物館之後，我沿著Google地圖的指示，在民宅之間穿梭徘徊，終於在一棟棟矮矮的樓房之間，遙遙望見了深色原木的屋頂，那正是我的目的地：西勝寺。這一區不過是平凡的住宅區，被「一戶建」包圍的古寺毫不起眼，推門而入，靜悄悄的庭院中，佛堂大門緊閉，空無一人。遠藤周作在《切支丹時代的知識份子》中紀錄了他第一次到訪西勝寺的緣由與見聞：「去年，和三浦同遊長崎時，第一次在古寺『西勝寺』見到了費雷拉簽署的證文。他親筆寫下了『跌倒司鐸澤野忠庵』。那字跡，悲哀至極。」數百年過去，歷史痕跡被日常的煙火氣息所淹沒，被祥和寧靜的日出日落所打敗，然而不可變更的事實是，在此處照射著我們的太陽，也曾同樣照射過那個悲哀而孤獨的叛教司祭。

長崎西勝寺：《沉默》中費雷拉的原型棄教後的居住地，也是小說中費雷拉與洛特利哥相會之處。遠藤周作在此處找到費雷拉擔任見證人的棄教文書。

創作《沉默》的源起

「《日照的氣味》這個標題或許難以理解，我卻有自己的想法。費雷拉神父，他的人生可說是充滿了矛盾與對立：被迫接受死刑犯的妻子兒女，卻因渴望服務人而從醫。另一方面，他又經常被召參與調查入港的中國船隻中是否藏有可疑人物，或暗自夾帶基督信仰的禁書。試想，有一天，這個活在屈辱中的男人，叉著雙手站在家中某個陽光照射得到的角落，靜靜回想自己的過去。那時候，肯定存在著某種『日照的氣味』，換句話說，也就是『孤獨的氣味』。我其實很想將那樣的畫面，描繪進書名中。」遠藤周作坦言他原本構思的書名是《日照的氣味》，也就是孤獨的氣味，在這與世無爭的佛寺中，只有日頭仍紀念著那個孤單的沉默背影。

在哥巴拉園附近的南山手十六番館，四十一歲的遠藤周作被館中的展品踏繪吸引，就此開始構思《沉默》。「那是踏繪。木框的中央，鑲著一幅以『聖殤』──哀傷的聖母懷抱從十字架上被卸下的耶穌──為主題的銅版浮雕。在那之前，我已經看過幾次踏繪，當時並非第一次。然而，在那日暮時分的微暗館內，讓我夾雜在出出入入的高中生之間久久無法動彈的，卻不是踏繪本身，而是因為留在木框上的黑色足跡。那些指痕想必不僅出於一人，而是踏上踏繪的許多人所留下的。」歷史中只記載著殉道者的壯烈，而那些踏繪了的人又怎樣呢？遠藤正是帶著這樣的疑問開始創作《沉默》。我懷著朝聖的心情找到南山手十六番館，卻發現只剩下殘垣斷壁，這裡早已荒廢，白色的燈柱折斷橫臥在地，了無生氣。

我來到這裡，想要尋找遠藤的腳蹤，尋找棄教司鐸的痕跡，卻一無所獲。我忽然明白為何《沉默》是關於孤獨與寂寞：他們活著的時候被鄙視忽略，至今仍無人紀念他們的呼聲。

「人是如此地渺小，主啊，大海卻是異常的蔚藍」──遠藤周作「沉默之碑」

遠藤周作親自提筆的沉默之碑。由此處眺望，便是《沉默》中卡爾倍神父及日本信徒被處刑的海岸。

隱匿基督徒聚集之處

第二天的行程是外海之旅，也是長崎與天草地區的潛伏天主教徒相關遺產的所在地之一，在公車上沿著公路飛馳，很快大海便映入眼簾。在出津文化村下車，正是遠藤周作親自題詞的「沉默之碑」的位置，據說《沉默》中卡爾倍和日本信徒被趕入海中殉教的地點就是在這裡，豔陽之下海岸線明晰可鑑，碑文上書：「人是如此地渺小，主啊，大海卻是異常的蔚藍。」毫無預兆目睹同事與信徒之死的洛特里哥可是同樣的心情？

從出津文化村出發往北，便是隱藏在山林中的大野教會，那是一棟以碎石建設而成的教堂，深褐色的石塊與天藍的木窗框相襯，有種童話般的色彩和趣味。這裡曾是禁教時期的天主教徒們偽裝成佛教徒或神道教徒進行崇拜的地方，他們用特殊的祈禱文來歌唱祈禱，傳承信仰，在假扮的神社中堅守著自己內心信仰的對象，直至解禁。而接近交通要道的黑崎教會也曾是隱匿的基督徒聚集之處，沿著如今富麗堂皇的黑崎教會上山步行約二十分鐘，有一個已經荒廢的枯松神社，禁教時期的天主教徒在此假扮崇拜當地的枯松，圍繞著山上一塊天然巨石祈禱唱詩，以偽裝成崇拜自然神的外表，暗中敬奉上主。

儘管巴士線已通，但造訪這些山中教堂仍然不易，巴士時刻表大約一小時才有一班，錯過了便只能苦等，下了車還要沿著山路走上一段，才能抵達目的地。山中教堂少有人光顧，查閱留言簿，一天甚至不到十來人，因此也要提前預約，才有人會特意為你留門。沿著山路汗流浹背才抵達這人跡罕至之處，儘管山青水綠，卻總是不由想像數百年來住在這裡的隱匿基督徒，也曾如此走過，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足跡，在酷暑與寒冬之間長途跋涉，直到成為生命自然的一部份──隱匿的信仰必然是在隱蔽之處的，而只有深入隱密之處，才能聆聽到他們的聲音。

大野教會，原隱匿基督徒聚落，教會由當地石塊建造而成。

昔日日本禁教史

自1549年天主教傳入日本，在九州、京都和江戶地區都迅速發展。隨著豐臣秀吉逐漸統一日本，以及礙於天主教不斷擴張的勢力，他於1587年頒佈禁教令，卻未能制止天主教在日本的傳播。1597年，豐臣秀吉在大阪與京都逮捕廿四名天主教徒和司鐸，並一路示眾遊行至長崎行刑，兩名沿途照顧他們的天主教徒最後自願加入與他們一起殉道，成為日本的第一批殉道者。廿六名殉道者中年紀最小的路易斯只有十二歲，看守不忍其受苦，勸說只需要口頭棄教便可以無罪釋放，然而路易斯慨然拒絕。在行刑前寫給母親的遺言中，路易斯說自己不會怨恨那些逼迫和行刑的人，而會以上主的恩寵為他們祈禱。

「二十六聖人」成為日本天主教逼迫史的起點，1614年幕府重申全國禁教並驅逐所有天主教司祭與修士，1616年當時的將軍德川家光實施閉關鎖國政策，除長崎與平戶之外，關上了與西方貿易的大門。由於經濟與宗教原因，1637年島原地區的天主教農民揭竿而起，佔領南島原城，被幕府軍圍城直至彈盡糧絕，全數農民戰死或被斬首，史稱「島原之亂」。自此，針對天主教的逼迫愈發嚴酷，《沉默》正是在此背景之下展開。

那些被逼迫的天主教徒們或者凜然殉教，或者棄教踏繪，在佛寺入冊。他們並未放棄信仰，而悄悄地念誦禱文，以另類的方式紀念節期，將基督教隱藏在神道教與佛教的外衣之下，崇拜著心中那基督的面容。然而，每一年，他們每一年都要在官吏的面前踏繪與寫棄教書，每一年重複棄教，每一年忍受著內心的刺痛，每一年在完成棄教儀式之後，回到內室鞭撻自己，為自己將那世界上最美麗的面容踩在腳下而懺悔。

他們做牛做馬地做工，做牛做馬地死去，而如今彷彿甚麼都未曾留下。

長崎二十六聖人紀念館。位於二十六位天主教殉道者殉道原址，他們是日本的第一批殉道者，其中最年幼者僅十二歲。

長崎二十六聖人紀念館中收藏的破碎十字架，出土於出津外海地區，相信是隱匿基督徒收藏的天主教聖物。

紀念館內失落的聲音

在二十六聖人紀念館中，遺留著隱匿基督徒的遺物，有埋葬在地下的陶罐，裡面放置著各種聖物，包括一個已經破碎的十字架，卻彷彿是他們信仰最好的寫照。館內有紀錄片《大夜》播映，記載的是最後一次隱匿基督徒舉行聖誕崇拜的情形，那些奇怪的儀式，聽上去更像誦讀佛經的禱文，放置魚乾、清水與米飯的器具，就像是已經失去解碼工具的古老密碼，只有飄渺難辨的回音在迴盪。

遠藤周作文學紀念館位於夕陽之丘，他稱此處是他的心靈故鄉，站在這外海地區的至高點，可以將整條海岸線收入眼底。有《沉默》中友義村原型的黑崎，有卡爾倍等人殉道的海灘，有遠處洛特里哥曾造訪的五島⋯⋯還有那些隱藏在叢林之中，數百年來隱匿的基督徒用淚水所鋪下的道路。那些被沉默的隱匿的聲音，幸得有遠藤周作為他們訴說，更為他們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