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上帝太遠，離美國太近。」這是一句形容墨西哥地緣政治的名句。略作調整，亦可作「離上帝太遠，離中國太近」。無論身在地球何方，帝國原來仍然離我們太近。
中美交峰不是一場正邪政體之戰
有份令英國《衛報》（The Guardian）成功從地方報業晉身國際大家的報人斯科特（C. P. Scott, 1846-1932）在該報百年紀念的社評如此寫道：「坦白是好的；但公正更好。」觀察以至評論中美貿易戰，要秉承這種精神，誠然不易。
按理，去年中美貿易差額近年以上千億美金計，如果特朗普真的如早前揚言「全面徵稅」，中國將陷入「無牌可打」的窘局。加上日前中興事件令北京意識到自己的劣勢，故希冀以劉霞女士為籌碼來拉攏歐盟。可是，以美歐最近達成的協議來看，中國這次如意算盤恐怕難以打響。中國頻頻受壓，愛國份子自然忙於「救火」，倡議中國不怕貿易戰，但部份香港人則大呼過癮，認為作惡多端的中國終於得到報應。然而，無論立場如何，坦白而公正去看，就經濟而言，這不是一場零和遊戲，更重要，就信仰而言，這不是一場正邪（政體）之戰。
自由撰稿人劉遠舉在《金融時報中文網》寫下〈超越貿易戰：中國模式與華盛頓模式的互補與對立〉1 一文，筆者以為能對活在現時只重立場之政治氛圍的香港信徒有所提醒。面對人權紀錄惡劣的中共專制政權，我們稱為惡；反之，聲稱以民主自由為本的美國，評價自然相反。後雨傘時代對專制的無奈及對民主的嚮往下，這種二分情緒更容易出現。不過，事實上，華盛頓和北京在後者擁抱全球化後卻是兩個互相支撐的政體，正如文章持平的闡釋：
「進入到全球化時代後，中國模式向西方提供給了大量的廉價勞動力，廉價的產品，提高了資本的利潤率，經貿關係變得密切，甚至於形成中美精英共治中國勞工的局面。」
美國的繁華，往往有賴專制和發展中國家對人民的剝削。中國是其中一個，但不是唯一者。試問，如果全球的國家都制度完善，工人和環境得到良好的保障，美國企業如何以低成本生產源源不絕的消費品？認為民主政體必然代表正義一方，是天真的想法，因為民主所以能在一地運作，往往依賴著對他方的專制。說到底，中國也好，美國也好，其實都是以壓榨為基礎的帝國，分歧只在於被欺侮之群體不盡相同。在中國腳下的，可能是自己的人民、台灣、一帶一路的小國等等；在美國腳下的，可能是沙地阿拉伯（為石油而不理該國人權問題）、巴勒斯坦（偏幫以色列）、墨西哥和中南美洲等等。正邪之別，從來都不存在於國際關係的真像。中美貿易戰，只是單純的權利衝突，誰主導戰局，也改變不了大多數人被奴役的政治現實。
天國駕馭帝國
作為歷史主宰的上帝，決不永遠容許帝國的驕傲以及它們對生命的無情。耶穌傳道，宣告「天國近了，你們要悔改」的年代，正值羅馬帝國之盛期。帝國表面既是如此興旺，悔改、回轉自然顯得格格不入。不過，天國的來臨正正意味上帝對帝國的不悅，而耶穌最終走上十架的代贖之路，亦果斷反映了單靠制度不足以處理人類的終極問題。
夙昔把王朝更迭追溯至永恆主之歷史觀已受理性主義所摒棄。遠的不贅，即使我們在近數百年眼見西班牙、葡萄牙、荷蘭、法國、大不列顛、日本等帝國興而又衰，但世界似乎仍然相信自己，擁抱建造一個不沉國度的「宗教」。可見，殖民時代的逝去，不代表帝國主義壽終正寢。
「帝國」在拉丁文有命令、權力、控制的涵義，它總是意圖取代上帝的位置，向臣民強調自己才是領土一切權柄的擁有者，以及繁華的根基。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弗格森（Niall Ferguson）曾生動地勾勒明明貧富懸殊嚴重的帝國如何不可一世：「大英帝國的存在，證明了帝國是一種行之有效的國際化政府形式……如果沒有大英帝國，這個世界未必能穩定繁榮。」2 但是，正如上帝對因海洋貿易而發達的古城推羅（位於今日黎巴嫩）說：「你心裡高傲，說：我是神；我在海中坐神之位。你雖然居心自比神，也不過是人，並不是神！」（結廿八2）上帝拒絕自以為有操控權力的帝國心態，因此在祂看來，帝國的穩定、繁榮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當然，追求帝國的「制度正義」絕非毫無意義，卻不能把焦點完全投放其上。正如滕近輝牧師描述基督信仰在社會功能方面的弔詭：超世而入世、消極而積極、悲觀而進取 3。假若單單思念如何改革帝國的制度，而沒有勇氣說出帝國有崩潰一日之真相，只會把基督對世界的主權淪為神學化的社會或政治學。專政固然需要受批判，然而不代表要聖化民主，而是在欣賞它優點的同時察看到其缺點，否則就會像日裔美國政經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西方自由民主制度可能是人類社會演化的終點和人類政府的最終形式」4 般得出太過自信之立論，全然漠視世人的罪性和基督救贖的必要。無論世俗國家以甚麼制度來運作，它都難免以壓抑生命作為治國之道，無怪乎聖經記載的「世界」常與上主為敵，而這個由帝國組成的世界，終會受上主所審判。
（內文粗體為作者所標示）
1. 劉遠舉：〈超越貿易戰：中國模式與華盛頓模式的互補與對立〉，金融時報中文網，二○一八年七月廿七日，http://big5.ftchinese.com/story/001078668?page=1
2. Niall Ferguson著，睿容譯，《帝國：大英世界秩序興衰以及給世界強權的啟示》（臺北：廣場，二○一五），二版，頁四九九。
3. 香港基督教協進會編，《七十年代香港教會的使命——「路向與計劃」指南》（香港：基督教協進會，一九七一），頁四五至四八。
4. 可參考其著《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臺北：時報文化，一九九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