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課：可八31-38
引言
基督徒從上主獲得的福音，不只是個人得救的好信息，更是關乎全個世界和受造物的（賽十一11-16；六十五17-25），不只是來世的，也是今生的（路四18-19）。所以教會——一群跟隨耶穌的門徒——一直都在日常生活中共同見證著這福音，而過去香港教會在關顧弱小和有需要者方面也曾作了美好的見證，所以雖然基督徒人數在香港的人口中只有約一成左右，但深得社會欣賞和贊許。然而近年香港經歷了很大的變化，社會中充滿撕裂，本來教會這瓦器身上擁有福音這寶貝，對於當下的社會理應本著福音向社會傳遞好消息；然而教會和信徒當下既不能獨善其身，甚至跟社會一樣感到迷失了自己的身份和方向。作為耶穌基督的門徒，我們不得不問：福音對今天的社會有何意義？也許在問這問題以先，我們更要問：福音在今天對我們這些跟隨主耶穌的人，又有何意義呢？
一、 福音不是關乎成功
可八31-38中記載，耶穌和門徒去凱撒利亞‧腓立比村莊去，並在路上問門徒說：人說我是誰？他們說：「有人說是施洗的約翰；有人說是以利亞；又有人說是先知裡的一位。」然後祂就問他們說：「你們說我是誰？」門徒之首彼得就搶著回答：「你是基督。」於是耶穌就禁戒他們，不要告訴人祂的身份，並且開始教訓他們說：「人子必須受許多的苦，被長老、祭司長，和文士棄絕，並且被殺，過三天復活。」就在這時，剛宣認耶穌是基督的門徒之首彼得，就拉耶穌在一旁，責備祂（和合本譯作「勸」），認為耶穌錯了，要好好地指正祂。在彼得眼中，耶穌到底做錯了甚麼，要責備祂，要好好地指正祂呢？
彼得剛才說得對極了，耶穌就是基督，是舊約預言中要來的彌賽亞，是復興以色列國，讓萬國順服其下的君王；若然，這位萬王之王又怎能有耶穌所說的遭遇，要受別人的苦害、被棄絕，甚至被殺呢？彌賽亞怎可以接受這些屈辱呢？更甚的是，這樣的失敗者，還可以帶來以色列的復興，回復甚或超越昔日光輝的國度嗎？若祂的未來就是要受苦害、被棄絕，甚至被殺，「咁係唔work的喎」（「這是成不了事的哩」）。用今天的說法，耶穌說的是一種失敗主義或投降主義。彼得這看法其實正好反映了不少香港人和信徒的價值觀。
香港人都成日問：「係咪work架？唔work就唔好做喇。」因為我們一是不做，做就一定要成功，至少不要輸給別人。其實想深一點，這也是一種「獅子山下精神」。不錯，一般來說，「獅子山下精神」是指刻苦耐勞，然而只有刻苦耐勞的話，其實並不是「獅子山下精神」，因為重要的是：刻苦耐勞的目標是為了成功啊！反過來說，你成功了就可以證明你夠刻苦耐勞了。只是刻苦耐勞並不保證成功。用王家衛導演在《一代宗師》的說法，刻苦耐勞只是面子，裡子是靈活、「識走位」而獲得成功。也就是說，所謂獅子山下精神其實就是要夠醒目、夠聰明，非常努力地——也就是刻苦耐勞地——找機會，快人一步，理想達到。否則只是刻苦耐勞卻不成功的話，你只會是低端人口。當然在低端人口以下，還有一班被認為是不努力、要依賴我們這些成功人士辛苦建立的福利制度的人。這才是獅子山下精神的全部。
再退後一步來看，其實獅子山下精神並不是香港獨有的。這種精神其實是過去數十年全球化下所普及了的資本主義精神，香港如是，歐美等已發展國家也如是。更甚的是，這種強調成功和勝利的精神，早在人類社會中出現，也在聖經中出現，同樣也是在彼得這位門徒之首身上見到的。神學上來說，這是一種成功神學。彼得認為舊約預言要來的彌賽亞，是一位榮耀的君王，失敗絕不可能出現在祂身上，所以耶穌若會受苦、死於十字架上的話，祂就不可能是基督！可見彼得認為自己比耶穌更清楚何謂基督。這種勝利主義或成功神學一直是社會的主流，古往今來如是，彼得如是，香港人如是，我們也如是，因為我們都是在社會中被模塑，自覺或不自覺地以成功擠進人生勝利組為整個人生奮鬥的目標，以至我們也自覺或不自覺地以這角度來看耶穌和其福音。
近年來愈來愈多佈道會都找來社會上的成功人士作見證，以其職場上的成功來引證「信耶穌」的好處，蔚然成風。教會彷彿默許了，福音就是成功，成功就是福音。然而我們要問的是，表面上到處是成功的香港，到底有幾成功？我們也不得不問，在這社會上有多少人未能分嘗社會成功的成果呢？就如馮煒文先生總結以賽亞議程一樣，我們的社會可以「老有所尊」、「幼有所養」、「家有所居」、「勞有所獲」嗎？或許，更為根本的問題是，成功到底跟信仰有何相干呢？若然今天耶穌在香港，耶穌會否被視為成功的人士，會否在佈道會上分享在職場上如何成功的見證呢？然而我們要問，耶穌到底如何理解自己作為彌賽亞的使命呢？是與當今主流的成功神學一致的嗎？
其實對主耶穌來說，其彌賽亞的使命是明確的，就是「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報告上帝悅納人的禧年。」（路四18-20）職是之故，祂在世時，就跟不少人，特別是宗教領袖們等的主流期望很不同：祂常與稅吏、妓女等罪人，以及種種社會地位卑微的人做朋友，為的就是傳福音給這些人，就是把上主悅納人的大喜信息分享給他們，使他們成為上帝國度的子民。那麼耶穌這位彌賽亞君王今天會愛結交的朋友又會是些甚麼人呢？會是社會上的成功人士，還是主流以外、被視為失敗者的人，就如基層人士、孤寡病困者、單親者、未婚媽媽、隱蔽青年、麥難民、露宿者、精神病患者、同性戀者、性工作者、領綜援者、受性侵的人、N無人士、殘疾人士、異見人士、難民、新移民家庭、少數族裔、跨代貧窮兒童、獨居老人或不肯領綜援的拾荒長者等等的弱勢群體的呢？
二、 福音是關乎生命
難道追求成功和勝利是不對的嗎？當然不是。作為基督徒，我們可以成功，也可以在社會上出人頭地，然而我們理應以上主的事為念，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因而會追求體貼上帝的心意，而不會只體貼人的意思（33節）。所以耶穌對彼得的回應是：「撒但，退我後邊去吧！」祂的意思不是說彼得就是撒旦，而是要向彼得指出，他不要自以為是，以為自己總比別人是對的，於是甚至可以站在主面前告訴和指正祂，該如何作才可完成其彌賽亞的使命；相反地，他必須要放下自義自是的想法、關心和利益，只是默默站在主耶穌的後面，真正地認識到祂才是基督；既然祂是彼得所宣認的彌賽亞，我們就要聽從祂，由祂帶領我們的人生，使我獲得豐盛的生命。即使我們有時並不明白上主的旨意，不明白祂為何這樣帶領我們，我們仍需要先放下自己的意思來聽從祂，體貼祂的意思。其實所謂「自己的意思」，說穿了骨子裡很可能也只是大眾主流的看法而已，就如上述的勝利主義或成功神學，念兹在兹的就是成功。
所以耶穌告訴彼得和門徒：「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34節）背起十字架來跟從耶穌的其中一個要點，就是不要騎劫我們的信仰，把成功當成是福音的代名詞，或是視福音的目標就是要成功，因而以信仰為我們成功的踏腳石。相反地，我們就是要從這扭曲的想法中得到釋放，才可以明白，原來背十架來跟隨耶穌基督，對我們才是福音所在，可以與祂一起實踐彌賽亞的使命，服侍那些被主流排拒的、被社會視為失敗的弱勢群體，因而我們也會清楚知道，自己可能也不會受主流所歡迎，一如我們的主一樣。更甚者，我們也很可能或很容易不為政權所歡迎，因為我們身為基督徒，雖然會因信仰的緣故常會比別人多走一里路，常會致力成為最好的公民，然而正正因為我們這樣作原是為了信仰的緣故，政權不會是、也不能是我們最終臣服與效忠的對象，所以對於政權來說，在平常的日子我們也許會是最受其歡迎的公民，比一般人更奉公守法，更熱衷關愛社群；然而在政權要求對其效忠時，我們卻很容易即時變成了其眼中釘，因為就如美國某總統說過，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就等於是站在敵人那邊！
情況就如在舊約的但以理書上提及，尼布甲尼撒王所派管理巴比倫省事務的沙得拉、米煞和亞伯尼歌，他們雖然是猶太人，卻受到重用。後來王造了一尊高60肘尺（27米，即約六、七層樓高）的金像，並下令全國官員在聽見特定的號角聲時都要俯伏敬拜這像，違命者會被扔入烈火的窰中。但以理的這三個同伴，因為敬畏耶和華，故不遵從王命，並坦然無懼地向王説：「我們所事奉的上帝，能將我們從烈火的窰中救出來。我們決不敬拜你所立的金像。」（但三17-18）王便下令把窰燒熱至平常的七倍，然後把他們捆起來扔進火爐裡。幸好得到上主的保守，他們才幸免於難。沙得拉、米煞和亞伯尼歌正是因為知道自己最終要順服的是上主，而不是人，他們也正好展示了耶穌所說的：「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為我和福音喪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34節）對於那些自覺或不自覺以成功或勝利為生命優次的人，必須要面對耶穌對彼得和門徒所問的問題：「人就是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甚麼益處呢？人還能拿甚麼換生命呢？」（35-36節）生命不只是關乎來生，更是在當下我們與上主有怎樣的關係：離開了上主和耶穌基督的生命，尚算是生命嗎？從基督信仰的角度來說，其實與死亡無異。福音，就是關乎生命，而不是成功。
《戰火浮生》（The Mission）這部電影，講述的是在十八世紀天主教耶穌會修士深入南美叢林向當地原住民傳教。1750年，西班牙和葡萄牙簽訂條約，把耶穌會傳教的場地轉讓予葡萄牙。由於葡萄牙人認為耶穌會所建立的平等社會有礙於其所實行的奴隸制，要求耶穌會士離開，雖然梵蒂岡派往傳教場地查察的紅衣主教親自訪問了耶穌會傳教的地方，曉得原住民因為歸信了天主教而生命有重大的改變，並非如葡萄牙口中所說的「野獸」而使他驚訝，但他最後仍然要求耶穌會士與原住民離開傳教地，所有在當地所建立的教會都必須放棄，原住民也被迫要回到叢林之中。然而皈依的原住民卻選擇了與強大的殖民強權進行抵抗，傳教士則分為兩批：一批是和理非派，他們選擇高舉十字架，與一班平民、婦女和兒童步向著軍隊以死相諫，另一是勇武派，與原住民拿起槍枝反抗。最後，兩批人都失敗了，都被殺害，犧牲了性命。
在影片的結尾，主教與殖民地官員交談，官員表示：「我們要在這現實世界工作，而現實世界就是如此。」（翻出來的意思就是：現實世界就係咁架啦，唔通有醒目仔唔做，去做失敗者咩。）主教回答：「不，這世界變成這樣是我們造成的。」所以在他寫給教宗的信中說：「你的教士死了，而我卻獨自活著；事實上是我死了，他們卻永遠活著。」服侍主流價值以至國家利益以外之原住民和耶穌會傳教士最終都死了，敵不過強權，但正如這位主教所知道的，耶穌會的傳教士為了主耶穌和福音喪掉自己生命時，正是救了自己的生命，在基督裡獲得真正而恆久的豐盛生命；而西班牙、葡萄牙和教廷的高官達人，他們成功地賺得了全世界，卻賠上了自己的生命，又有何益處呢？
結語
彼得認識到主耶穌是基督，是彌賽亞，但是他同時卻誤解了何謂基督，也誤解了主耶穌給我們的福音，那大喜的消息，不是通過人世間的成功標準來衡量和獲得的，而是要與主耶穌一起，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跟隨祂，服侍世上的受傷的、弱小的和有需要的人，來向世人見證福音，見證以賽亞議程所展現的新天新地，就是「老有所尊」、「幼有所養」、「家有所居」、「勞有所獲」、關乎普世和整個受造界的好消息。作為基督徒，我們因著上主的恩典擁有了這福音，然而更重要的是，我們也需要讓福音擁有我們，轉化我們，才不致誤以成功神學為福音，而是擁有上主的生命。
禱文
恩慈的上主，感謝您的深恩，讓我們能認識耶穌就是基督，並可以有著跟隨祂的這份尊貴榮耀，這是莫大的福份，就是福音。然而我們在世上活著，很多時候自覺或不自覺地沾染了世上的價值和信念，念兹在兹的就是成功或出人頭地，常常沒有以上主的事為念，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沒有體貼上帝的心意，而只體貼人的意思。我們求祢憐憫，讓聖靈光照我們，使我們不會為要救自己生命而喪掉生命，相反靠主的恩典，天天捨己，背起十字架來跟從主。過往教會在社會上有美好的見證，讓我們在香港繼續延續基督的使命，把「老有所尊」、「幼有所養」、「家有所居」、「勞有所獲」的福音傳給貧窮的人，宣告上帝悅納人的禧年，並與他們同行，致使在這紛亂的世代中讓世人也能看見和接受福音這大喜信息，歸榮耀與我們的主上帝。因基督耶穌的名，阿們。
（本文為香港基督教協進會今年的香港主日講章，今年的香港主日為七月一日，協進會歡迎堂會採用此篇講章。作者為基督教協進會助理執行幹事，承蒙允准刊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