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詩篇一百四十八篇（《新譯本》，經作者稍作修改）
「你們要讚美耶和華。你們要從天上讚美耶和華，你們要在高天讚美他。他的一切使者啊！你們要讚美他；他的一切天軍啊！你們要讚美他。太陽和月亮啊！你們要讚美他；光亮的星星啊！你們都要讚美他。天上的天和天上的水啊！你們要讚美他。願這一切都讚美耶和華的名，因為他一發令，它們就都造成。他把它們立定，直到永永遠遠；他立了定律，永不廢去。你們要從地上讚美耶和華。海怪和一切深海，火和冰雹，雪和雲霧，執行他命令的狂風，大山和一切小山，果樹和一切香柏樹，野獸和一切牲畜，爬行動物和飛鳥，地上的君王和萬族的人民，領袖和地上所有的審判官，少男和少女，老年人和孩童，願這一切都讚美耶和華的名，因為獨有他的名被尊崇，他的榮耀超越天地。他使自己子民的角得以高舉，他所有的聖民，就是和他接近的以色列人，都讚美他。你們要讚美耶和華。」
前捷克總統哈維爾曾談及一個他難以磨滅的記憶。當時他年紀很小，在家鄉的路上行走之際，遠看到某個工廠的大煙囪，噴吐出濃煙在天空擴散。他當時對所謂的生態學一無所知，但稚嫩的心靈強烈地感到憤怒和厭惡，並認定人類這樣專橫地「污染天堂」，必會帶來惡果。多年後，眾多生態學者的判斷印證了小孩純真的直覺，他更發現「污染天堂」的煙囱並非只是一個科技上的設計失誤問題，而是一個人性問題：人迷失於科技力量和消費取向，以致從那原本與他有緊密生命相連的世界中疏離出來。若不處理這根本問題，人或許迫於一時會在煙囱上加一些廢氣處理器，卻不會觸碰工廠背後的整個經濟和消費模式，因為他們仍沉溺在它所提供的商品和效益之中。今天若說生態關懷，我們必須重新認識人與世界的關係。於此，詩一四八對現代社會發出十分寶貴的信息，呼喚我們以新的意識來看待受造的世界。
告別狂妄的頌歌
第一種意識是「驚嘆」（sense of wonder）。舊約學者Robert Alter形容，詩一四八是「哈利路亞詩」之中最壯麗的一首。詩人把一個宏偉的宇宙交響樂團放在我們的面前：1至6節是天上的部份，而7至13節則是地上的部份；兩部份非常工整對稱。詩人彷彿引導我們的目光，逐一留意這個充滿天地、氣勢磅礡的陣容。不但如此，他還非常雀躍地期待他們美妙的樂章，單單是首五節的經文已經一口氣發出九個「你們要讚美」的呼籲。5、6和13節告訴我們，這個龐大的樂團成立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讚美上主的名，因為上主創造的奇工充份展現出無可比擬的權能、美善和榮耀。天上、地上和深海裡，不論現在或是未來，再沒有別的名字配受如此高舉和頌揚。對詩人來說，受造世界就如加爾文所言，是上主彰顯祂榮耀的劇場（theatre of God’s glory）。
相較於古代近東的宗教，聖經的信仰把日、月、星宿等天象去神明化，它們再沒有力量支配或威脅人的命運。然而，人如何對待受造界，卻反映出人如何看自己跟上主的關係。受造界不斷提醒我們，在我們之上和之外，有更崇高可敬的權能存在，是祂使萬事萬物各按其時來運作，賦予世界的秩序和標準。在驚嘆祂藉著所造之物所展現的偉大時，我們敬誠謙卑之情油然而生，尊重祂定下來的界限和規範，知道任何意圖輕藐它，主宰它或取代它，在這個受造世界的框架都只是狂妄自大的表現，為此人類必會付出沉重的代價。在近代歷史中，上世紀五十年代末的「大躍進」運動可謂是這種狂妄自大的表表者。高舉「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口號，傲慢地宣告地的性質、規律、界限完全由人的意志來決定，結果釀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全國大饑荒，數以千萬計的百姓餓死，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饑荒。極權的罪行只是一個更普遍的人性危機的先鋒，類似的生態悲劇今天仍在世界各地以不同形式、不同程度重現，直至我們重新學會「驚嘆」這功課。
不再自我的合奏
第二種意識是「群體」（sense of community）。哈利路亞詩提及受造物，也不是詩一四八獨有，例如上一首詩一四七就有不少涉及受造的句子。但值得留意的是，受造物在這首詩中並不是讚美的理由，而是讚美者本身。一眾讚美者的出場排序並沒有反映出優次等級的差別，「天上的天和天上的水」不見得比「一切放光的星宿」卑下，「爬行的活物和有翼的飛鳥」也不見得比「火與冰雹、雪與雲霧」更有價值。詩人要我們留心的，不是受造界的尊卑大小，而是當中的全體性、完整性。在十四節的經文中，詩人就用上八個「一切」來形容讚美者，如「一切的天使」、「一切的深海」、「一切的牲畜」等。另外，他也大量把兩端的事物並列（merism），來表示囊括該組別的所有成員；例如「火和冰雹」代表包含一切的氣象，「結果的樹和不結果的樹（香柏樹）」代表一切的植物，不是人飼養的野獸和人飼養的牲畜等等。在這個宇宙大樂團之中，成員不論大小，都有他們不能或缺的位置，以他們各自的特質和方式，貢獻於這首偉大的讚美樂章。缺少了任何一個成員，也會破壞樂曲的完整性。在詩人的眼裡，整個受造界是一個彼此相連的讚美群體。
詩人這個洞見，蘊含著重大的生態意義。現代人深受資本主義效益論薰陶，我們實在太慣於以經濟效益來衡量所有事物的價值：供我們食用的牲畜和野外的走獸，價值不能等量齊觀；一幅坐落於豪宅區又或可發展為名店商場的地皮，與一幅郊區的荒野之地，價值更是天淵之別。為著前者給我們的好處，多少次我們毫不猶豫、理所當然地犧牲後者。但詩人卻提醒我們，萬物存在的最基本目的，不是成為人予取予攜的資源，而是要彰顯上主的榮耀；並且我們自己也歸屬於這個讚美的群體，對於尊重和維護群體的完整性，有不能推諉的義務。或許，是時候讓我們停下來，認真地反思一下，是否任由經濟必須不斷增長的迷思繼續主宰我們對生活的想像，以致因為窮開濫發而辱沒上主的名。
永記恩情的衷曲
第三種意識是「感激」（sense of gratitude）。詩人呼喚的第一類讚美者，是天上一切的天使和天軍。這裡，加爾文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在聖經中，天使和天軍向來都是最自發地讚美上主的受造物，熱烈和踴躍的程度遠超於人類，難道詩人覺得自己那麼厲害，甚至乎有資格呼喚天使讚美？加爾文的回應是：詩人並不是覺得自己比天使更敏於讚美上主；剛好相反，這呼籲是要提起自己的精神，不甘後人地踴躍投入讚美的行列。或許，我們可以更進一步，把加爾文的洞見擴展至整首詩：每一次的呼喚，都是詩人從該受造物的讚美行動中得著鼓舞，激勵自己要配合大家的步伐。如此，人類在詩中最後才登場，就不能被理解為「壓軸演出」，而是在讚美上主這事上人類實在太遲鈍、太需要其他成員幫助的一個。人類社會為甚麼在這方面如此不濟？加爾文認為，第11節提到君王、貴冑和審判官就最能突顯當中的困難，因在眾人之中他們尤其容易陷入自我榮耀和權力慾的網羅之中，忘卻了人當盡的本份，僭越上主的榮耀，高舉自己的名字。
在一次關於香港土地開發的研討會中，中大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客座教授王福義博士向我們詳細講解香港郊野公園的發展歷史。他提醒我們，回望香港歷史，郊區曾幫助我們渡過很多困難歲月，遠的如七、八十年代時作為普羅大眾的休憩空間，近則有二○○三年沙士陰霾之下給港人透氣的一扇窗。王博士語重深長地勸告我們，切勿因一時短視而忘記這些教訓。我們今天呼籲人們要關注和保護生態環境，這當然正確，當然重要。然而，我們必須重新認識一個事實，就是在我們立志做甚麼事以先，其實生態環境、受造世界從沒有止息地保護了我們的生命，遠比我們更忠心地履行上主交付他們的責任。或許，是時候讓我們回轉離開善忘的惡習，重新培養一份對受造界感激之情。
（編按：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神學科副教授。香港基督教協進會邀請香港教會於每年六月第一個主日〔或配合堂會安排另訂日期〕舉行「生態關懷主日」。講章原載於基督教協進會網站，蒙基督教協進會及作者允准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