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可以不同的形式呈現，有肢體上的衝突會造成傷害，有用政治的力量來剝奪人參與社會出權利，也有在言語上的侮辱和奚落令對方受傷害，也有無緣無故用眼神動作作出標籤與排斥。若數算哪一種群體在生活和工作中經歷過以上的暴力，除了無家者群體，拾荒者也是名單之內，並且經歷頻繁。街坊們常常因執法人員充公財物而發生肢體衝突，因選舉期間被競選人用來討好選民也見怪不怪，而說話及社教化的暴力，更加令原先為社區付出的拾荒者被貶抑為阻街的長者，這些年長的拾荒者經歷半生的營營役役，在社會體制下逐漸被淘汰，難得找到一份無拘無束的工種、賺得一元八塊來糊口幫補生活，卻換來政府市民亳不理會，飄泊無涯的過著游離人生，遊走於社會邊緣的地帶，大家似是要遺忘他們半生的勞碌，建立繁盛香江的功勞。
這天走來，街坊又遇到他熟悉的食環職員，大家似是認識又似在角力，言語上夾雜著嚴厲、苦勸、埋怨和謾罵，聽得人緊張萬分，似有世紀的搏鬥即將發生，語言暴力的指數不斷升溫，醞釀到一個幾近可以動手動腳的時刻，這時可以怎樣回應他們的角力？若我們相信聆聽與對話可以讓雙方的情緒暫緩，若我們相信成為一道橋樑可以讓雙方的眼睛看到對方的苦衷，化解大家的冤仇，心想作一個「架倆」未嘗不好。於是，我熟練地運用誠懇的聲線與食環執法人員對話：「X生，辛苦你啦，聽聞你地畀人投訴到申訴專員喎，哇，搞到咁嚴重嘅？」食環：「係呀，所以一定要處理左佢阻街呢個問題囉！」我：「明白嘅，不如咁，過往都話擺喺車上面嘅嘢唔郁，呢度有幾架鐵車，不如等街坊執起自己啲私人財物，擺咗喺車度先，避免佢又話你地偷左佢啲嘢，咁好唔好呀？」食環：「咁快啲叫佢搵番晒自己啲嘢先啦，我地唔係要掉晒佢啲嘢㗎講真。」
然後，我叫了街坊來與職員對話，執法人員催促的語氣：「阿姐，有好多嘢都擺咗好耐啦，發晒臭，不如同你掉咗佢啦，好臭呀搞到呢度。」然後我「加把口」跟街坊說：「職員想你先攞起財物，有啲擺咗好耐嘅嘢發咗霉，不如順手等工友幫你清走佢啦，仲好啦，唔駛你掉。」街坊聽到職員與筆者的溝通，再加上停下來觀看雜物的四周，都認同東西真的太多太亂，雖然身處的地方常常都是雜亂無章，但人都總是需要空間歇息，是環境與意識的歇息，清一清雜物未嘗不可。於是在我們的陪同下，我們跟著清潔工友，一邊掉走不要的東西，一邊拿回街坊的日常用品，過程沒有粗暴的對待，沒有謾罵的氣氛，大家有商有量，合情合理地找回自己的責任與空間，齊齊把這地方打理好。
清潔工友說：「佢成日都話啲野緊要㗎啦，你唔好信佢啦！佢鍾意儲野㗎，成日都煩到我地，你估我地真係好想執你手尾咩，好煩！」其實有很多長者喜歡儲物都是很平常不過的事，著實又需要正視但也不需要責怪，因為易地而處，對於街坊來說這就是他一生的一切，我們還可以給甚麼回應他們的失落？街坊：「呢度有好多其他人俾我嘅嘢同留左喺度嘅嘢，佢地會過嚟坐、過嚟搵我，又會嚟幫我執紙皮，點可以話掉就掉㗎？」著實清潔工友沒有責任去欣賞這種社區連結和互動，但聽來又似是被觸動的鄰舍關係，在工友眼中，街坊可能很討厭，但工友又看到社區也會有人接受街坊的存在。這種「前設」與「突破前設」的思考碰撞了工友的腦袋與思緒，慢了手腳下來，讓街坊選取需要的東西後，才掉走霉爛的物品。
「架倆」真的不易為，因為不是要討好雙方，也不是要解決問題，而是要製造空間讓雙方聆聽，有一個屏息神聖的空間，人性地思考彼此，將充滿暴力語言與張力的過程，變成非暴力的連結與溝通。這個過程是漫長而需要不斷發生，才能讓某種眼光下的「污托幫」（拾荒者）得到改觀。我們也不能刻意改變別人對拾荒者的觀感和印象，只可以讓市民、工友、執法人員情理兼備，期望他們在平行時空下看到拾荒者的刻苦與美麗。
其實人性本善，沒有人想製造敵人，惟因為我們身處的社會體制，奉行的主義扭曲地要我們樹立敵對，要比較和分類。這些都不是我們作為人實踐共善共愛的元素，而是摧毀情義、汰弱留強的催化劑。我們不成為播種仁愛的橋樑，就會成為這些催化劑的棋子；我們不成為建立人際關係的方舟，就會讓憐憫與公義的實踐跌入無底深淵，公平公正、仁義有愛的社會便會遙遙無期。從拾荒者在社區與不同持份者的關係與張力來看，願意關心他們的人可以更多成為橋樑或「架倆」，共建一位對待拾荒者友善的空間。
（作者為新福事工協會關懷貧窮學校事工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