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因為申請信用卡得了電影院贈券，與太太在耶穌受死與復活間看了《耶穌的女門徒》。無心插柳，電影的神學反省卻令我有驚喜，雖然有論者會認為它過於迎合當今荷里活大行其道的「左膠」觀點，例如匡正抹大拉馬利亞的使徒地位，及賦予彼得一身黑色皮膚。

不錯，馬利亞的角色和她對耶穌的重要性，確是本劇的主軸。觀乎跟隨耶穌已久的十二使徒，沒有一人比得上馬利亞對耶穌的貼心、關懷、支持和安慰，到耶穌復活後才後知後覺的也只得約翰一人。這個觀點，在聖週開始耶穌入耶京一幕最表露無遺。當以彼得為首的使徒不斷追問耶穌：「現在要開始嗎？」群眾莫不被亢奮的民族主義沖昏頭腦，人人期待耶穌立即在潔淨聖殿時揭竿起義，抵抗羅馬，復興以色列。其中只有馬利亞仍然清醒，知道耶穌要帶來的復興不是推翻暴政，而是由對別人的饒恕開始，帶來世界的改變。在這方面，能夠與抹大拉馬利亞等量齊觀的，只有耶穌的母親馬利亞。

電影其中一個不斷出現的意象是海底，從開首到結尾都是。當觀眾還在猜度這意象的意思，導演便藉著故事情節的推展高明地帶出背後的意思。一次馬利亞和耶穌對話，馬利亞提到自己從小便喜歡跟兄弟姊妹比賽閉氣潛水，而每次都是她贏。她說，她喜歡在海中沉下去的感覺，彷彿超脫了肉體，或者是一種靈魂與上帝合一的境界？馬利亞於是問耶穌，與上帝合一是否這種感覺，耶穌展露了難得的笑容，顯然對馬利亞這個問題感到高興。一直以來，環繞耶穌身邊的男人，無不對耶穌有所需索或各懷鬼胎，唯獨馬利亞視耶穌為朋友，然後關心一下朋友的感覺。最後，當耶穌身懸十架，導演又蒙太奇馬利亞以往漂浮上水的一瞬，其身體更隱然呈十架狀。我相信這是導演刻意安排的巧思，寓意十架上的耶穌正與上帝合一，而馬利亞一直對耶穌的理解和詮釋都是對的。

由此看來，電影的主線雖然在表面上是匡正抹大拉馬利亞的使徒地位，實質上卻透過馬利亞對耶穌的貼心和安慰，反映出一個人性化和軟弱的耶穌。因此，從神學上來說，本片另一樣要打擊的，其實是榮耀神學和成功神學；它不是將耶穌去神格化，因為片中耶穌母親馬利亞暗示了童女懷孕一事，而耶穌最後確實也復活了，它乃是高舉十架神學，強調耶穌完整的人性，及重塑耶穌改變世界的方式。

從這個角度看，本片比我之前看過的所有耶穌傳，其實更合乎聖經；它也反照出多個前人拍耶穌傳時傳教意志太重，未有在福音書語境的鑽研上下足夠的功夫。其中一個例子是，大部份耶穌傳，包括米路吉遜執導的《受難曲》在內，都將最後晚餐一幕拍得寧謐、安詳和溫馨。但是，本片卻將這一幕營造得相當詭異——席間有人滿以為吃完飯就要大幹一場，有人仍在狐疑為何耶穌不趁著潔淨聖殿時造反，有人正思量用自己的方法迫耶穌露真身，有人開始信心動搖……全場彷彿只有耶穌和馬利亞，知道這晚餐可能是最後的晚餐。不得不提，導演在這一幕的取鏡和配樂，成功營造了詭異和不安的張力。

除了以上主軸外，導演還嘗試顛覆兩個重要的觀念：第一個是猶大出賣耶穌的動機，第二個是教會的權柄，更確切點說，是繼承自彼得的使徒統緒問題。

首先，傳統釋經一向將加略人猶大理解為貪財之徒，因區區三十塊錢而以親嘴賣主。但是，本片卻把他塑造成一個悲劇人物，其妻女因羅馬暴政而早逝，他被耶穌天國和復活的信息吸引，朝思暮想耶穌的國降臨時，可以與家人重逢。後來在聖週潔淨聖殿，他以為時候到了，卻見耶穌只斥責罪惡而不起義，頓時大失所望。於是在最後晚餐前後，把心一橫想出法子，私通公會在客西馬尼園捉拿耶穌，以為此舉能迫使耶穌求助天庭，順勢一舉殲滅羅馬帝國。換一個角度看，猶大非但不是不信，而是太有信心，只是他從來沒有聽清楚耶穌的信息究竟是甚麼，這是他身為本片悲劇人物的悲劇之處。最後，眼見耶穌的屍首在十架上被取下，猶大失望和愧疚交加，便藉著吊頸回到他所愛的家人那裡去；可惜連這一步，他都仍然採取自己的方法。

第二，有關教會的權柄，和彼得的使徒統緒問題。當耶穌從死裡復活，馬利亞因伏在墓前成為第一個見證人。因耶穌死前曾打開她的雙眼讓她看見光明，加上親睹耶穌肉身復活，讓她能在耶穌救世的方式上完全與耶穌同步。當她興高采烈將復活見證帶給其他使徒，並再次澄清耶穌成就的福音如何改變世界，以彼得為首的男使徒為了維護他們自身作為耶穌嫡傳的權柄，決定掩蓋良知，對馬利亞的見證充耳不聞，甚至即時劃地為界，以男使徒為僅有的教會磐石。可惜的是，為了自圓其說，他們改而強調信仰的來世意義，對耶穌傳道時撻伐權貴、針砭時弊和伸張正義拋諸腦後。

當然，馬利亞向使徒見證一幕是純粹的主觀臆測，相信是導演為了讓匡正馬利亞地位的主軸能一氣呵成。我也未能同意以彼得為首的使徒杜撰了他們親歷的耶穌復活見證，但導演藉以上情節借古諷今，批評今世基督徒完成崇拜儀節後依然固我，卻仍是值得每一個基督徒躬身自省的復活節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