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s doing it out of conscience, conviction and ego."
這句說話是對泄密者的描述。在電影《戰雲密報》（The Post）中，《華盛頓郵報》的記者Ben Bagdikian在街邊用「付款電話」追查泄密者身份，他說了這句話。對泄密者，是一個肯定。
新聞自由對抗威權
《戰雲密報》是關於新聞自由，更重要的，是講新聞界，尤其是傳媒的高層和老闆如何對抗威權政府。電影的大反派是當時的總統尼克遜。電影中，他一直在白宮用電話去操控和打擊對手。
電影是講一九七一年《華盛頓郵報》如何得到關於越戰軍情的「五角大廈文件」，及報社最終決定違反法庭禁令而將文件內容披露。文件的重點是揭露了政府原來一直對國民講大話。
為了公眾利益，傳媒敢於對抗政府。電影的主要角色或英雄是《華盛頓郵報》的老闆Kathrine Graham及總編Ben Bradlee。電影用對白和鏡頭肯定了二人的勇氣，Graham更是受到公眾的景仰。
二人之外，還有藏在後面的泄密者，代表是Daniel Ellsberg。他是冒著坐監的危險去偷竊、影印、偷運文件。他也是勇氣可嘉。“He’s doing it out of conscience, conviction and ego.”
荷李活為了反擊美國總統特朗普而拍了這齣戲，電影肯定了傳媒老闆和高層的角色，如果高層沒有遠見、正直和膽色，就算記者如何神通去「挖料」和揭露真相也是無用。寫到這裡，當然為香港倍感悲涼，因為今時今日，香港還剩下多少無懼威嚇的編輯高層和傳媒老闆？
更沉重和不幸的，就是香港傳媒就算盡責監察政府，披露了高官的不當行為，有關人士的仕途和官職仍然穩如泰山。即使傳媒想發揮監察作用，卻因制度的腐化和制衡力量的失效而令公義無法彰顯。
香港早已奏響新聞自由的哀歌，或許還可以靠散落的網媒製造一些聲音，但崎嶇滿路。
Conscience, Conviction, Ego
在威權時代，連媒體也無法自保的局勢，香港人還可以做甚麼呢？
Ben Bagdikian描述泄密者的說話，給我們很好的提示。這三個質素關乎正直的人格，就是在大是大非和面對威嚇的時候，如何去作正確的抉擇。
泄密者之所以泄密，是因為Conscience, Conviction and Ego。就是「良知」，「信念」，「自我主體意識」。（Ego一詞不容易翻譯，如果簡單譯作「自我」，會令人有負面的理解，所以這裡用了較長的意譯。）
先講自我主體意識（Ego），就是有主體，不被他者動搖，雖千萬人吾往矣。有自我主體意識的人，遇到反對和誤解，也絕不退縮，能夠堅定地作出抉擇，在作抉擇的時刻，以宗旨和終極關懷凌駕自身保障及安危，展現人性光輝。
信念（Conviction），是一種近乎die hard的確信。此確信固然是關乎普世價值的信念，包括正直、仁愛、自由、民主、人權、法治、誠實、廉潔等等各種品德。不單如此，此確信是內化了的信念的延伸，是「成人」的體現。可惜愈來愈多香港人無法堅守信念，而且確信（Conviction）模糊，甚至肆意摧毀。
良知（Conscience），就是對善惡最直接和單純的辨明。可惜很多香港人現在只問利益權力階級，罔顧是非，又或者因為恐懼威權而一味退縮，以致是非善惡不分，作一個差不多先生就算了。
良知──內在覺醒的聲音
關於良知，身處納粹時代的德國基督教神學家潘霍華認為，良知是一種內在覺醒的提示，一把內在的聲音，一套內置的論述，幫助人產生真實的正直行為。可惜人類在墮落之後，人與上帝的關係被破壞了，沒有深刻經歷神的愛和彼此付出，這種破壞影響了我們與他人的關係。同時，人的自然良知（natural conscience）也受到破壞，所謂良知，萎縮成為自我的掙扎和偏差判斷。這種內在覺醒也會受各人的知識和成長經歷影響，因此在現實的情況中，偏差的良知影響著人的主體意識和社群意識，所以正直（integrity）和自由（freedom）不能完全在現實狀況中展現出來。惟獨在基督耶穌裡，人的良知才能被解放，不是在律法下，而是在耶穌的愛裡，人才能對他者開放和真誠地愛。
耶穌也曾教導我們分辨良知和偽善。法利賽人質問耶穌門徒飯前不洗手，批評門徒是離棄神的誡命，耶穌痛斥法利賽人只拘泥人的傳統，及關心門徒「行為對錯」多於關心門徒本「人」，這就是偽善了。（參馬可福音七章6-8節）
另一個例子，有一位「藍絲」朋友本來完全不理解也不認同學生跳入公民廣場及一連串的佔領行動，直至有一天，他看見學生和市民被催淚彈所傷仍然站著去佔領。他觸動了，疑惑了，走出去，要明白。在金鐘添馬公園聽了許多公民講座，才如夢初醒，知道甚麼是政改、「八三一落閘」，和甚麼情況會影響社會未來，他傷心了，變成「黃絲」了。
這個例子裡有一連串行動，就是用眼去看，用心去感受，用良心去發問，走出去，發掘事情真相。相等於要去關懷門徒為何食飯不洗手，相等於要去關懷浸大學生為何對畢業試要求考普通話這麼憤怒和講粗口，相等於傳媒去發現為何美國在越戰中士兵死傷無數。
用眼去看，用心去感受，用良心去發問。走出去，尋找真相。這是遵行神的誡命的良知推動力。良知推動力就是知識和愛。
相反，隔岸觀火，就只會批評學生批評門徒破壞規矩。高官的僭建，可以原諒，門徒和學生破壞規矩就要質詢，這就是耶穌最痛斥的法利賽人偽善行為。究竟我們執著行為的準則，還是關心「人」呢？
這就是電影中Daniel Ellsberg偷偷泄漏國家機密，犯法而贏取有良知，有信念，有自我主體意識的深刻意思。
存留一點善
潘霍華也譴責當時認同德意志的教會信徒，對納粹的惡行毫無批判和抵抗，是由於良知被蒙蔽了。
今天，很多香港人都自覺憑良知、信念行事，體現自我主體意識，但如果良知受到利益蒙蔽，受到錯誤的知識扭曲，變得偏差，最終就是指鹿為馬，是非不分。
香港岌岌可危，但正因為黑暗蔓延，每個人就更需要在無私、大愛中守護自己的「良心」、「信念」和「自我主體意識」。不單止為了保存高尚的人格，更為了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彼此守護，在邪惡力量張牙舞爪的日子仍然要盡最微小的力量，存留一點善。
韓國電影《逆權司機》中，的士司機載著外國記者逃走時，他們在軍隊設置的關卡中被查問，身份雖然已敗露，但有一位軍人明知他們是被通緝追捕的犯人，卻暗中放他們走。這位軍人就是本著良心，同時也發揮自我主體意識，堅守自己立場，沒有盲目聽從軍方上級的指令，才令當時韓國的暴政曝了光。無錯，軍人要服從上級，但他不單止是軍人，更是一個人，一個有是非之心懂得判斷善惡的人。
《戰雲密報》這齣電影盡是quotable quotes，對白精采，都是對政府的當頭棒喝。可惜香港所面對的情況，已不單止是強權對傳媒的敵視，而是社會各層面都受到逼迫。
我們現正活在政權的黑暗中。身處黑暗，有一點光就會特別明亮，像電影中那部在暗黑房間耀眼光亮的影印機。平日只是印辦公室的文件，但在重要時刻，就發揮關鍵作用，數以千計關乎真相的文件，藉此就留下來送出去。
世道艱難，但要以善勝惡，讓光照進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