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諾貝爾文學獎給人一種曲高和寡的印象，如果一位作者獲得此獎，彷彿就是一個訊號，他的作品是供大學文學教授研究的，而不是給一般人享受的。近年諾貝爾委員會似乎刻意改變這種形象，去年他們把文學獎頒給美國民歌作曲人卜戴倫（Bob Dylan），今年把文學獎頒給英國作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他們都不是象牙塔中的文人，而是流行文化園地中的園丁。石黑一雄的作品往往用高度的想像力創造一個虛幻的歷史，以一個另類的時間線去揭示現實社會中對人性的各種壓抑。他的作品也能幫助信徒反省信徒應如何去看人的價值。
先簡單介紹石黑的生平。一九五四年他在日本長崎出世，五歲時隨父母移民到英國，他在英國成長和讀大學，到二十多歲時才重回日本旅遊。一九八二年時，他出版第一本小說《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講述一個移民到英國的日本人家庭），隨後成為全時間作者；一九八九年他出版第三本小說《去日留痕》（Remains of the Day；或譯《告別有情天》），該書獲得英語小說界最重要的文學獎Man Booker Prize，石黑亦一炮而紅；他另一本備受推崇的作品是二○○五年出版的《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或譯《愛，別讓我走》）。他的作品被翻譯成多種歐洲語言，也有專著討論他的文學手法。1《去日留痕》和《別讓我走》都被拍成給大眾市場的電影，本文要討論的也是這兩本小說，特別是《別讓我走》。
《去日留痕》：從回憶中為自己辯護
《去日留痕》和《別讓我走》都是以英國作背景，並且反映了英國社會的一些特徵，稱石黑為英國作家是理所當然的。兩本小說都以假想歷史為背景。《去日留痕》的故事發生在二次世界大戰的前後，以第一身敘事的主角名叫史蒂文斯（Stevens），他在一位英國貴族達林頓爵士（Lord Darlington）的家中當管家。故事開始時已是戰後，達林頓爵士已離世，大屋被一個美國人Faraday買了（電影中是被另一位角色買了），史蒂文斯對他的舊雇主充滿敬佩與懷念，對新主人的隨和不拘的性格反而覺得難以適應。史蒂文斯有機會去探訪多年前在他手下工作的一名女管家肯頓（Kenton）小姐，途中他複述戰前達林頓大宅的種種光榮事蹟給讀者聽，包括達林頓如何嘗試用他的個人網絡去阻止第二次大戰的發生；也複述他如何帶領眾僕人的工作，包括他和肯頓之間一份若即若離的戀情。
小說名叫《去日留痕》，一方面是因為小說開始時史蒂文斯已經是一位老人家，沒有甚麼可以前瞻的，卻有很多沒法改變的往事。另一方面，也代表史氏所懷念的那個世代或文化已成過去，他卻仍不願意放下他心中的那世代。那是個階級分明的世代，所以主管是不能和下屬談戀愛的，史氏也錯失了得到幸福的機會；在那世代中，貴族是高人一等的，所以他一直看不到達林頓爵士的缺點（特別是他歧視猶太人）。他為爵士半生忠心盡責，晚年卻對自己的一生感到懷疑和懊悔；史氏的自述中不斷為自己的各種行為辯護，讀者卻在字裡行間看出這些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一份無奈、以至憤慨在平靜的敘述中慢慢滲出，使人回味再思。
《別讓我走》：探討感覺與真相間的張力
《別讓我走》繼續探索人生中真相與自我理解之間的張力。故事同樣以複述開始，背景是一個交替世界中的現代英國，卅一歲的凱西（Kathy）告訴讀者，她已不想前瞻，然後開始回望一生。為何三十歲的人不敢前瞻？凱西跟著敘述她從小在一間類似寄宿學校Hailsham內的生活，校內的孩子從來不會離開校園，也沒有任何人會探訪他們。書中花接近三份一的空間，細膩的去描述凱西和她的好友路得（Ruth）和湯米（Tommy）三人的成長、性格和關係，包括凱西和湯米在萌芽的愛情，和路得如何橫刀奪愛等，讓讀者感受到他們是愛有恨、有靈魂的人。
他們十八歲時，離開學校來到一個所謂農莊的地方，遇到從其他地方來的人，他們才清楚知道（之前只有各種暗示）學校和農莊的外面是「正常人」的世界，農莊內的年輕人都是一群科技製造出來的複製人，有同一的命運——就是等候把身體的內臟「捐」（書中稱為「收割」）出來醫治正常人。（在電影中，一位老師早在學校中告訴孩子們這真相，小說沒有這一幕。）他們在農莊掙扎去肯定自己的人性，包括實驗性生活（他們身體的構造是不能生育的），混入正常人的世界，追尋自己的「正本」（他們的基因來自誰人？）等。
書中的第三部份談論三人如何面對死亡。路得已經捐過兩次內臟，快要再來一次，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聯絡上已失散了的凱西和湯米，就當年自私的奪愛向他們道歉，並告訴他們前校長的住址（Hailsham已關閉）。當年校長會收集學生的畫向外界展出，有一個謠言，假如校長發現畫中展露出一男一女中間有真愛時，兩人可以獲延期數年才捐贈器官。凱西和湯米找到校長，才發覺那些畫是用來外界籌款用的，因為世人覺得不用浪費金錢精力去教育一批沒有前途的複製人，Hailsham代表一個理想，就是複製人也該得到正常的童年。展開那些畫的目的是說服世人，複製人也是有靈魂的人。不過，這個理想已被社會黜棄。凱西和湯米也只好接受現實，而凱西也只能以她的過去作為她的盼望。
書本被拍成電影後，很多網上的評論都質疑為何那些複製人不造反。一方面，這些人低估了社教化（socialization）的力量，一批從小就沒有自由的人，難以有足夠想像力和決心去爭取解放。歷史告訴我們，大部份的奴隸都寧可要順服的安全，多過追求自由的夢想而帶來危險，今天社會上很多被邊緣化的人群也無奈默默地接受命運的安排。無論如何，階級鬥爭或政治行動並不是《別讓我走》（或石黑的整體作品）的焦點，他想探討人的感覺和真相之間的張力。童年時的複製人，應該盡早明白他們的命運，還是應隱瞞事實讓他們有些童真的日子？當路得成功地橫刀奪愛，是她的成就還是自欺欺人？複製人從來不懷疑他們是人，正常人從來就不願相信他們是人，甚麼才算是人？為何人與人之間有這麼多誤解？甚至人們好像沒法不依靠謊言去給我們生存的盼望？如果複製人有獲得自由的夢想，他們是真的會更幸福？小說提出了很多問號，但也只有問號，沒有答案。
《別讓我走》的題目來自一首凱西小時喜歡的一首歌，凱西聽這首歌時會抱著枕頭，想像她抱著她的嬰兒（雖然她似乎已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校監經過時聽到這歌，也黯然淚下，書末時我們才知道她哭的原因：她在懷緬一個沒有複製技術的世界。讀石黑的小說好像在告訴我們，生命中本來就充滿各種矛盾：社會的期望和個人的願望、懷抱過去的表面安全和迎向未來的機會與危險、記憶帶來的安慰和縛綁、自我價值的追尋和迷失等。他小說中的世界是暗淡的，每個人都會自然而然地追求快樂和意義，但卻總是陰差陽錯地帶來失望與自欺。
作為基督徒，我們怎樣去回應石黑的世界？首先要拒絕的，是口號式的宣告「基督是答案」，彷彿信了耶穌生命就沒有無奈與矛盾。石黑在一個工作坊中表示，2他寫小說是想透過感情去訴說真理，他的小說都是一個大型的比喻。在比喻甚麼？那就要讀者用想像力去回答了。石黑的小說邀請我們進入主角們的記憶和掙扎中，同時去洞察我們周圍的人的掙扎和失望；經過細心的聆聽，我們才能找到回應真正需要和適合我們的答案。人生通常都沒有標準答案，但在上主的憐憫中，我們總有方法迎向明天，察看神將要成就的善工。
（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副教授。標題、分題及內文粗體由編者所擬及標示。）
1. 參諾貝爾組織的介紹：https://www.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literature/laureates/2017/bio-bibl.html，27/10/2017查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