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篇是很多信徒喜歡的聖經經卷,詩篇題材很多,有讚美、悔罪、困苦、安穩、恐懼、平安等等。然而,比較令人困惑的一類詩篇是咒詛詩,例如第一○九篇和第一三七篇,詩人非但希望惡人得到報應,連無辜的妻兒子孫都要受報,甚至嬰孩也不得好死,詩人內心的憤怒、仇恨和報仇的心情表露無遺。而新約的彼得也引用詩六十九25裡的咒詛應用於猶大身上(徒一20)。耶穌教導我們要愛仇敵,保羅教導我們污穢的言語,一句不可出口,只要隨事說造就人的好話,叫聽見的人得益處,然而詩篇卻有咒罵人的說話,豈不是自相矛盾嗎?究竟信徒是否可以模仿咒詛詩篇,用惡毒的言詞來表達自己的情緒和復仇願望呢?
或許有人解釋說咒詛詩表達的是一種義怒,不是在亂發脾氣,詩人是把心中極端的情緒帶到神的面前。但義怒就可以咒詛人嗎?又有人解釋說咒詛詩追求的是公義,不是希望報仇,自己遇到的不公平,願神以公義報應在惡人身上。但一人做事一人當,為何咒詛詩要禍及他人的子孫呢?這又算甚麼公義呢?更不能說是愛仇敵應有的表現。所以上面的解釋都未能釋除信徒對咒詛詩篇的困惑。
種種問題可能根源於一些假設:第一,我們相信聖經每一句都與教導我們行事為人有關。如果我們是這樣想,那就把聖經裡的律例教訓和詩混淆了,它們其實是有不同的作用。聖經律例與法律條文相似,規定甚麼可做,甚麼不可做,違反了又會得到甚麼懲罰。耶穌的教訓是啟發性的言論,引導我們思考天國子民應有的生命,沒有指明違反會有甚麼現世的懲罰。但詩的主要作用並非用來教導,不論古今中外,詩都是用來表達感情和意境的,詩人把他的生活體驗以詩來表達,是希望得到讀者的共鳴,認同他的感受,而不是教讀者如何做人。
所以,要了解詩篇就要進入詩人的內心世界,進入他處的歷史背景來體會他的心情,而不是拿詩人的心情來應用於我們的生活中,例如我們是無法拿詩廿三來應用的,我們能夠感受到詩廿三的意境,與詩人的感受有所共鳴,這就已經達到詩人寫詩的目的。同樣,咒詛詩的作者可能身處亡國的環境,戰敗而失去親人,失去國民的尊嚴,被人奴役,被人恥笑,內心又怎會無憤怒仇恨呢?詩人內心的傷痕也許一生都不會消滅,當我們明白詩人的痛楚,同情他的處境就已經足夠。處理心理創傷、憤怒、仇恨是很漫長的過程,不是一首詩可以解決的;童話故事可以簡化問題,輕易解決問題,但現實問題卻複雜得多。我們不必從道德上批判詩人,因為詩人並非要我們仿效他或教導我們要以惡毒語言罵人。所以如果讀者以粗言穢語罵人,是不能以咒詛詩為藉口的。國仇家恨是人類共有的感情,換著任何人都可能有詩人的情緒。我並非說我們可以不理會道德,而是當我們讀一首詩時,不必以道德眼光來看,詩和道德是不同層面的問題。
問題的另一根源可能是我們假設整本聖經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神所默示的,沒有空間容許個人的思想和情感,聖經並沒有人的意思,只有神的旨意。如果是這樣,「耶和華是我的牧者」的意思豈不是變成「耶和華是耶和華的牧者」?很明顯,詩篇包含很多個人的經歷和情感在其中,詩篇是人對神的說話,詩人祈求、讚美、訴苦、憤慨等等都是他對神訴說的內心感受,而不是神自言自語,對自己說話。事實上,正因為詩人有著與人類一樣的生活體驗,他的喜怒哀樂才能引起讀者的共鳴,他察覺到內心的罪而懊悔、被敵人追趕感到擔心、經過難關而喜樂,這都是每個信徒的經歷。
所以,詩人因家破人亡而感到仇恨,咒詛惡人,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許有人認為這樣的詩人靈性不足,信心低落,但神不會接納信心低落的人嗎?一個人希望消解憤恨,首先要承認自己有這樣的情緒,面對它,而不是否定它,或壓抑它。無論詩人是否把仇恨的意念說出來,神也知道,問題是詩人是否意識到仇恨的心結——只有暴露心結,心結才會有被解開的一天。所以,當我們明白聖經容許有人的意念和感情時,我們便不會為咒詛詩篇而感到困惑,神並非藉著詩人教導我們如何行事為人,它只反映出詩人天路歷程中某一段崎嶇的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