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聽過一則笑話：如果約翰福音八章1至11節的事件發生於現代香港，耶穌說完：「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那個行淫的婦人」，那女人肯定立時死在石頭堆中了。

被擄神學不只談盼望

最近一期突破書誌《Breakazine：重設香港的遊戲規則》，刊出一篇題為〈回歸還是歸回？〉的專訪文章，脈絡承接了邢福增院長在去年浸會大學講座「被擄到巴比倫：權勢．歸回．得釋放」的內容，再次提到香港與「被擄」的關係，他說：「香港人未至於『被擄』，但與猶太人一樣，受制於一個帝國權勢。」回顧邢院長昔日的講辭，他亦指自己無意簡化宣稱「香港現在面對的問題是我們犯罪的結果」和「中國是對香港施行審判的工具」。這點我絕對同意。但是，如果我們真的要想像香港處於一種與「被擄」相近的狀況，是否可以只講盼望？誠然，若只聚焦在歸回盼望的被擄神學，大概很難回應香港當下的窘局。我們必須追問：為何被擄神學要講盼望？盼望是從何而起？

為何需要盼望？因為被擄。但，為何會被擄？因為犯罪。犯罪、被擄、盼望，是一個不能割裂的次序。這在先知、歷史書以至詩歌智慧書的記載，都清楚不過。以耶利米哀歌三章為例，那裡說：

「因上主憤怒的杖，我是遭遇困苦的人。祂驅趕我走入黑暗，沒有光明。祂反手攻擊我，終日不停……於是我說：『我的力量衰敗，在上主那裡我毫無指望！』求你記得我的困苦和流離，它如茵蔯和苦膽一般；我心想念這些，就在我裡面憂悶。但我的心回轉過來，因此就有指望；因上主的慈愛，我們不致滅絕，因祂的憐憫永不斷絕，每早晨，這都是新的；你的信實極其廣大！我心裡說：『上主是我的福份，因此，我要仰望祂。』凡等候上主，心裡尋求祂的，上主必施恩給祂。」（1-3, 18-25節，《和合本修訂版》）

可見，被擄不是約伯式的受苦，反之，上主明確的指出猶太人所以受苦的原因。也惟有如此，他們才有認罪悔改的必要。同理，當我們強調自己是被擄的、是被壓迫的、是雞蛋之際，也要撫心自問：我們在上主面前，是否聖潔無瑕？還是，我們都覺得自己是約伯？在北京政府步步進迫之際，香港人似乎並不多反省自己的問題。

只有政權得罪上主？

我在拙文〈香港民主的困局：林鄭月娥上任後的民心變化〉¹ 已表示，所謂的「香港核心價值」需要的是重建，而非盲目的捍衛，亦從歷史的發展嘗試指出「以利為先」才是香港一貫的主流意識形態。香港的確沒有與上主立聖約，但耶穌基督發出「回轉」的呼求，難道與香港人無關？不。「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正正是祂一再宣告的信息。如果歸回盼望的基礎是選民從犯罪的記憶中懺悔而回歸上帝，把被擄和香港的處境關聯，就不能忽略悔改。袁天佑牧師在近日一篇文章命題為〈上主，我們和我們的國家都得罪了祢！〉²，我覺得實在是神來之筆。對，不只是「我們的國家」，「我們」——香港人也得罪了上主。我們當然沒有資格肯定「中國是對香港施行審判的工具」，但壓迫當前，我們當真只是純粹的被害者？我們真的沒有悔改的需要？

不單是香港昔日那些「走精面」、「世界仔」、「搵食最緊要，唔好阻住地球轉」的想法難稱得上蒙神喜悅，雨傘運動至今，香港的民主運動愈難見到謙卑的足印（「13+3」的言行則令人肅然起敬），其實也值得我們躬身自省。還記得雨傘期間，就有人高呼「沒有人可以代表我」的抗爭口號。時至今日呢？就如安徒在〈傘運三年看《逆權》〉³ 一文說：「一種流行的反應是歸咎『港豬』。這樣做無疑可以維持自身居於『啟蒙者』的（疑似）精英位置，理直氣壯地『離地』。」後雨傘年代，原來充斥高傲。

信徒要記起自己獨特的身份

毋庸置疑，香港人在近年活在政權的謊言和恐嚇之下，實在令很多人義憤填膺。但是，作為信徒的，更應儆醒。當然，教會對政治以及社會公義長期缺席，理應先一同認罪悔改，不過，我們也不能只痛罵政權的不仁不義，卻遺忘了整個城市的問題。正如先知受上主差遣向猶太人宣告審判的信息，內容固然提及政權和富人的惡行，但不代表其他平民百姓都是無辜的。如果反對保障基本人權的不只是北京政府；如果香港的主流原來不見得高尚——如果事實真是如此，我們的視野是否應有所調校？當普羅大眾都覺得自己是無罪的人，作為屬基督的群體，又該如何自處、發聲與行動？這些，都是信徒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當道的世代中不能迴避的問題。否則，即或在遙遠的將來，香港終於有「真．普選」，香港人在上主眼中，還是繼續的沉淪。

此時此刻，我們實在不能忘記自己基督徒的身份。我們當然應該與其他公民一同爭取民主，但與此同時，我們的見解應有所不同。如同舊約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在《先知式的想像》提醒我們：

「這不是說脫離帝國不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打擊帝國意識，破除帝國的各樣社會機制及神話外衣……我們都蒙召且領受了另類的使命，使命的根源不在社會理論、不在義怒、不在利他主義，而在於另類的上主。」

與民眾一同哀哭、受苦之後，我們也許需要溫柔而堅定對身邊的朋友說：「天國近了，『我們』應當悔改。」盼望，正是這樣而生。

1. 黃樂祈：〈香港民主的困局：林鄭月娥上任後的民心變化〉，《上報》，2017年10月21日，參：http://www.upmedia.mg/news_info.php?SerialNo=26861

2. 袁天佑：〈上主，我們和我們的國家都得罪了祢！〉，《時代論壇》，2017年10月4日，參：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52759&Pid=104&Version=0&Cid=2053&Charset=big5_hkscs

3. 安徒：〈安徒行傳﹕傘運三年看《逆權》〉，《明報》，2017年10月1日，參：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71001/s00005/1506794005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