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謊」必然是道德上的錯嗎？這問題也必然地會引起多方的爭論。「白色謊言」的可否就可以引導出倫理學中義務論、目的論的爭議，例如：說一個謊話可以拯救十個人，你會怎樣做？義務論者會認定「白色謊言」是不可以，即從道德規範而講，則必須履行道德義務遵行「不可說謊」的規範；目的論者卻從結果的得失計算來決定「白色謊言」的對與錯，只要「說謊」的代價少於「說謊」而得的好處，則「說謊」並無不可。究竟義務論者和目的論者誰是誰非呢？問題似乎仍然持續爭議。然而，在基督宗教來講又是否一樣持續爭論呢？雅各書五章12節下直言：「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免得你們落在審判之下。」這樣，從教義或規訓的角度看，「說謊」的爭議似乎並不存有灰色地帶，正直地說出「是」或與「不是」，就不會存在「說謊」的問題。事實上真的這樣嗎？「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就能夠杜絕「謊言」嗎？
雅各書五章12節的經文指的是起誓的問題。從雅各書的結構來講，則是討論種種信仰考驗之一：自以為是的立誓。雅各書對於信仰的行為非常重視，尤其是語言的處理（舌頭），這節經文雖然並非直接談論語言的問題，卻間接地以「不可起誓」而論述應當做的語言行為原則：「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這句話讓我聯想到「說謊」的問題（聯想，即並非純粹的經文詮釋罷），「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的原則是否就能夠免除「謊話」或容許「白色謊話」的問題呢？
「說謊」的三種型態
某程度上，「說謊」是仍然可以分析的語言行為，至少「說謊」的語言行為可以區別為：一、前言後語不一致的虛假，二、說話動機的虛假，及三、實踐可能性的虛假等不同型態。
一、前言後語不一致的虛假。假如說話者從現實的判別而作出某一陳述，在另一現實（或同一事情的發展變化）的判別而作出推翻前言的陳述，即出現前後不一致的言說矛盾或衝突，就屬於虛假陳述。依此，「說謊」與否的判準端在於說話者的話語內容之一致性。一般對於「說謊」的界定接近這樣。然而，前言後語不一致的虛假作為「說謊」的界定則僅屬於浮泛的說法，即「說謊」仍可以有其他的說法。
二、說話動機的虛假。假如說話者相信其所陳述的內容是真實的，則說話者在動機已經是說出誠實話，即使說話內容可以被證實為假。相反地，假如說話者並不相信其所陳述的內容為真實的卻仍然作出語言行為，即構成虛假陳述（即「說謊」）。依此，「說謊」與否的判準端在於說話者的動機。這樣，即使說話者的說話前言後語不一致，在說話動機而言卻並不必然地構成「說謊」，理由在於說話者至少可以在前言時相信所陳述內容為真實，後語時卻對前言所陳述內容有所懷疑而推翻。如此，這類說話動機的虛假即可區分成：甲、假謊言／真承諾，即相信所陳述為真；乙、假承諾，即不相信所陳述為真的語言行為。
三、實踐可能性的虛假。假如說話者作出了假謊言／真承諾，後來所陳述的內容卻因種種的現實問題而未能實踐或實現，則說話者實質上並未有作出「假承諾」，其中的前言不對後語或說話陳述的虛假性質，僅在於對實踐或實現說話陳述的可能性估量不足或輕率，某程度上是屬於「違背承諾」。
好了，這樣大費周章地區分了不同型態的「說謊」，對我們面對「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時有何意義呢？「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理論上是對應於「說謊」的語言行為，可是，「假謊言／真承諾」或「違背承諾」其實還是依循於「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的原則，問題是在於說話者對於所陳述的相信與否，或思慮估量的充足與否。換言之，「假謊言／真承諾」或「違背承諾」的語言行為，並不能輕易地完全等同於「說謊」。當然，「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最能對應的語言行為就是「假承諾」，亦即是雅各書五章12節的「不可起誓」。
以語言實踐愛人如己——尊重他者
至於說話者作出了「假謊言／真承諾」或「違背承諾」既然可以屬於「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原則的話，則是否就能夠不被譴責，或負上對承諾未能實踐或實現的責任呢？我在這裡想提出「虧欠」的想法，哲學家康德曾說：「任何把人當成只是工具手段，而沒有同時當成對等有尊嚴者加以看待的行為，絕對會是違反道德法則而錯誤的行為。」康德想說的是「道德行為」的要點是「尊重他者」，當說話者作出了「假謊言／真承諾」或「違背承諾」後，對於所受影響的他者，至少在「尊重」上是被虧欠的，理由是受影響者是相信了說話者的承諾，在未能得以實踐或實現時，說話者即虧欠了受影響者的信任。在「尊重他者」的原則之下，說話者至少要對於「假謊言／真承諾」或「違背承諾」作出承認與解釋，反省思量的不足或相信的輕率，還受影響者一個「尊重」。依此，即是表面上嚴守「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的原則而沒有作出「假承諾」，實質上我們還是要面對他者，對自己的「假謊言／真承諾」或「違背承諾」負責，「尊重他者」其實就是「愛人如己」。
最後，謹引述雅各書二章8節作結語：「經上記著說：『要愛人如己。』你們若全守這至尊的律法，才是好的。」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講師。副題及內文分題為編者所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