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馬太福音十八章21-35節
一、我當寬恕他幾次？七十個七次？抑或只有一次？
鮑維均博士在一次講道中，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來：馬太福音十八章21-22節記述彼得向耶穌說：「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嗎？」耶穌回答說：「我對你說，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個七次！」很明顯，彼得的問題是：「我當饒恕我的弟兄多少次。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得罪我，我饒恕了他七次足夠嗎？」耶穌的答案更是明顯「不是，是七十個七次」。換言之，是無盡無限的饒恕！
可是當我們繼續讀以後的經文，耶穌講了一個比喻，很明顯這比喻一定用來闡釋耶穌在22節所講的意思，使之更清楚！但當我們一看這比喻，便發覺大有問題。這個比喻的信息也很清楚，那個僕人欠他主人一千萬銀子，無法償還，主人就寬恕了他。但當這僕人被釋放後；遇見一個同伴欠他十両銀子，他就揪著他，掐住他的喉嚨，把他下在監裡！當這僕人的主人得悉此事，就大怒，把他交給掌刑的，受處分。這個比喻告訴我們，這個主人只饒恕這僕人一次，第二次就沒有機會了！
究竟我們要饒恕他人多少次？是耶穌給彼得的答案：七十個七次？抑或比喻中的信息：一次就夠了？為甚麼在同一段經文中，竟出現如此大的矛盾呢？我相信耶穌絕不是前言不對後語，而是給我們一個更高層次的「寬恕之道」。
二、上文下理
首先，我們要明白，福音書的作者並非隨意的把耶穌的言行堆砌在一起。一方面作者並無意跟著時間先後來敘述，另一方面他更無意雜亂無章的把這事件與對話堆在一起。作者之所以有如此排序，一定有他的原因及目的。換言之，研讀經文的上文下理便成為讀經一個非常重要的步驟，一方面可以防止我們斷章取義，一方面也可以幫助我們找出作者所要表達的主題是甚麼。
1. 太十六13-28是整本馬太福音的轉捩點
大多數聖經學者都承認太十六13-28是一段非常重要的經文，也可以說是馬太福音的分水嶺，何以見得？
i. 當耶穌和門徒到了該撒利亞腓立比的境內（這是耶穌踏足至北的地方，也是一個外邦人之地）就問祂門徒問題：
- 「人說我人子是誰？」
- 「你們說我是誰？」
這就因而引申了著名的「彼得宣言」。彼得回答說，「你是基督，是永生神的兒子。」
ii. 這段聖經的重要性除了這「彼得宣言」外，而且是「教會」這個名詞第一次出現。18節「我還告訴你，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會建造在這磐石上；陰間的權柄，不能勝過它。」
我們暫且不去詳細解釋這是甚麼意思，我主要提出的是：這經文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教會」這個名詞第一次在福音書出現！
iii. 這段經文第三個特點是耶穌預言祂的死及彼得的反應。這是耶穌第一次很明顯的預告祂必須上耶路撒冷去，受長老、祭司長、文士許多的苦，並且被殺，第三日復活。（21節）從這段經文之後，馬太便是記述耶穌往耶路撒冷之事蹟與講話。
有關第三點特色，更有一個非常有趣的記載，那便是彼得的回應了！當彼得聽到耶穌的預言後，就勸祂說：「主啊，萬不可如此，這事必不臨到你身上。耶穌聽完很不高興，對他說：「撒旦退我後邊去吧！你是絆我腳的（即絆腳石），因為你不體貼神的意思，只體貼人的意思！」
iv. 看過了以上三個特點後，我們要留意第四個特點，就是馬太敘述這些事的寫作手法，這段經文是充滿了對比：
- 一般人對耶穌是誰的看法來對比來彼得之宣言
- 地上與天上之對比 （彼得宣言不是人（地上）的指示，而是天上的父之指示）
- 教會（地上）與天國（天上）之對比
- 綑綁與釋放對比
- 磐石與絆腳石之對比
- 無權無能與大能大權之對比（耶穌受死是無能之象徵，耶穌的再來是榮耀和審判大能之彰顯）
所以，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的一個真理：其實所有這些對比都可歸納為「天上」與「地上」之對比。究竟「天上」與「地上」之對比是甚麼意思呢？原來這是講及兩種不同的價值取向。也是論及一個非常基本的問題：甚麼是「現實」？第一個看法我稱為「地上現實看法」，借用保羅的話：他們是以眼看到的東西才視為「現實」。第二種我稱為「天上現實看法」：即他們是以「信心」作為現實的根據。
美國當代神學家楊腓力（Philip Yancey） 曾經講過一個例子，正好闡述二者的分別。海洋生物學家發現殺人鯨是有溝通的語言，科學家相信他們有一天能與殺人鯨溝通。試想想：假如你有機會與牠們對話，你說：「鯨魚啊！我想請你飲茶，我相信你一定喜歡吃豆腐牛肉飯。我會給你email。」當然，這樣的溝通是無意義的，因為牠們不明白你說甚麼。你的世界不是鯨魚的世界，牠們當然不明白。鯨魚若要明白人的世界，牠們一定要相信有一個世界，明白人類的世界，而我又是從人類的世界來的，牠們又相信我的話。如此牠們就明白。牠們絕不可以憑眼見，就能決定是否有人類的世界存在。保羅說：能看見的是暫時的，是空虛的，其實不是真正的現實。這唯有那看不到的才是現實，因為它們是永恆的。這就是基督教核心思想。想到前陣子，有宗教領袖評論香港就如一硬牆，硬碰只會受傷。從地上現實看，這是真的，但從基督教的天上現實看，就大錯特錯。
2. 第十七章的主題又是甚麼？
- 首先，我們試試羅列在第十七章中馬太提到的事情：
1-12節耶穌登山變像，這是一幅屬「天上」的圖畫，但有趣的地方是：耶穌、摩西、以利亞所談論的都是地上的事情——「談論耶穌去世的事，就是祂在耶路撒冷將要成就的事。」（路九31）更有趣：原文「去世」一字是exodon（out of the way），也即是Exodus（出埃及）。對路加來說，昔日的出埃及其實是預表了耶穌第二次率領祂的子民出埃及，也即是祂的死）。而馬太福音在12節又提及耶穌受死之事。總括來說，這是一幅天上圖畫，但卻講及地上所發生的事——即耶穌之受死。 - 14-23節是講述耶穌下山後治好被鬼附的孩子。這是一幅地上的圖畫，是在這不信又悖謬的世代中所發生的一件事。但有趣的地方是，這幅地上的圖畫卻又顯出天上的權能事——耶穌「斥責那鬼，鬼就出來了，從此孩子就痊癒了」。耶穌更給我們一個重要的教訓，要在這地上不信的世代看到天上的權能，唯一的途徑不是「憑眼見」，而是「憑信心」。
- 同樣的，在結論的時候，馬太又再次提到耶穌「將要交在人手裡，被殺害，第三日祂要復活。」
- 24-27節馬太提到一件好像與上兩段完全無關的事情——有關納丁稅的問題。這裡謂「納丁稅」是指聖殿稅；按猶太人規矩，每一個超過二十歲的猶太男子都每年要繳交大概兩日人工的丁稅，作為維持聖殿運作的經費。表面看來，這交稅的問題好像與先前兩件事毫無關係，但深看一層，其實也是論及同一主題：天上與地上；而「納丁稅」的問題更顯出「天上」與「地上」之關係。耶穌在25-26節講了一個比喻：「世上的君王向誰徵收關稅丁稅呢？是向自己的兒子呢？是向外人呢？」彼得說：「是向外人。」耶穌說：「既是如此，兒子就可以免稅了。」
耶穌的意思非常清楚。聖殿是神的家（路二49），祂是神的兒子，當然沒有理由交聖殿稅，正如一個君王向他國民收稅維持他家之支出，也沒有理由要他兒子交此稅。所以耶穌說：「兒子可以免稅了。」但為甚麼祂後來又納了稅呢？原因很簡單，祂一方面是神的兒子，但同時也是人子。祂在地上，為了不作他人的絆腳石，（觸犯一字原文解作絆腳石），就納了稅。換言之，祂雖然有理由，有權利不納稅，但為了不作他人的絆腳石，祂就放棄這種權柄，納了丁稅，但祂納稅的方式，卻又是用了「天上」的能力，透過「釣魚」（彼得的恩賜）來繳付。這就是「天上」、「地上」箇中交錯有趣之處！
所以，我們可以作個結論，十七章其實是連續第十六章之主題，是講述「天上」與「地上」兩個不同世界之交錯和真理。正如楊腓力說：神蹟是神在我們現在的世界上彰顯神的能力及祂世界之剪影（snapshots）。
3.第十八章的主題又是甚麼？
表面看來，第十八章所提到的事情有點雜亂無章，毫無相關，堆砌在一起的感覺。我們儘管把這些事情羅列如下：
- 1-4節：門徒問耶穌「天國誰為最大」，耶穌叫了一個小孩來，說：「你們若不回來，變成一個小孩子的樣式，絕不能進天國，凡像小孩這樣謙卑的，就是天國最大的」。
- 5-6節：耶穌教訓：凡接待小孩的，就是接待耶穌，凡叫一個小子跌倒的 （絆腳石），他必受詛咒。所以絆倒人的有禍了！
- 7-9節：若你的手、一隻腳成了你的絆腳石，一隻手、一隻腳進入永生，強如兩隻手，兩隻腳在地獄。
- 10-14節：失羊的比喻，結論：天上的父也不願意這小子裡失喪一個。
- 15-20節：若有弟兄得罪你，你當如何處理。這可以說是在教會處理衝突的程序。
- 21-35節：我們應當饒恕我的弟兄多少次，及聖經所講有關這惡僕人的比喻。
從上述的分析來看，似乎我們再看不到「在天上」、「在地下」的對立與交錯，而是講述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問題，最後耶穌講出寬恕之道。我們會問：十八章有沒有主題呢？其實，正如已故英國釋經家巴克禮（William Barclay）說，這一章聖經的主題也是非常明顯，是講述「小子」、「小孩子」、「弟兄」的問題，且看看下列的排列：
- 2節：「小孩子」
- 3節：「小孩子的樣式」
- 4節：「小孩子在天國是最大的」
- 5節：「接待小孩子」
- 6節：「令一個小子跌倒」
- 10節：「不可輕看小子裡的一個」
- 14節：「天父不願意小子裡一個失喪」
- 15節：「你的弟兄得罪你」
- 21節：「我弟兄得罪我」
所以很明顯，整章聖經的主題是「小子」、「小孩子」、「弟兄」，究竟甚麼是「小子」呢？為甚麼「小子」成為太十八章的主題？「小子」與「饒恕」又有何關係？這正是我們要考究的課題。
三、權與饒恕之道
1.權——鮮明的主題
當我們再仔細看看十六章至十八章，我們發現一個字，是穿梭著這幾章聖經，這個字就是「權」、「權能」、「權柄」、「大能」（power）。我們且看看下列經文：
- 18節：「陰間的權柄」
- 19節：「捆綁」和「釋放的權柄」
- 27節：「報應的權柄」
- 十七14-23：趕鬼的權柄
- 十七25-26：兒子免交稅的權柄
- 十八1：天國誰是最大（權的問題）
其實不但如此，與此同時我們亦看「無權」的例子：
- 被釘十字架及受苦
- 小孩子
- 小子
- 迷失的羊
大致來說，我們可以從三方面來描述這「權柄」：
- 第一是天上的權柄
- 第二是地上的權柄
- 第三是無能無權之大能與大權
2.小子——無權之一族
「小子」是甚麼意思呢？這是指一群沒有權、沒有勢、沒有能力之一群。在這段經文，我把「小孩子」、「小子」、「弟兄」都列在一起。他們都是at the mercy of others，是無助無能無勢的一群。
但問題是：為甚麼十八章是講述「小子」呢？這又與「饒恕」有何關係？我們就要詳細看看耶穌的比喻了！在這比喻中，那僕人欠了主人一千萬両銀子，究竟一千萬両值多少錢？原來這是一個極龐大的數目。
當時羅馬的一個省份（包括猶大及撒瑪利亞等地）每年的開支只有六百個他連得，但這僕人所欠的債竟是一萬個他連得，就算富庶如加利利每年稅收也只不過三百個他連得。若按年資來說，這數目相當於平均一個工人作工一萬年之工資。由此可見，這僕人一定不是普通的僕人，而是一個藩王，他欠下這主人羅馬政府一大筆數，無法償還，在歷史文獻上，我們也看到類似的實例出現。
那麼，「十両銀」又值多少呢？這個惡僕人把欠他五両銀的同伴放在監裡，五両銀是相當於當時三個月人工。我們可以說，這些所謂同伴就是這藩王所管治的人民，無權無勢的「小子」們。如此，我們就明白耶穌其實是指出一個非常重要的真相——權與饒恕的關係！所以我們可以肯定說：這裡耶穌並不只是談及個人關係，更是涉及統治者／有權者的操守問題。
3.「法律主義」的特色
首先，我們要看看「彼得的問題」。「主啊！我的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嗎？」
彼得所提問的是一個「律法問題」，是「量刑」的問題。何以見得？我的弟兄得罪我，是他的錯，但我作為他的弟兄，是要饒恕他。但「饒恕」也有底線，有限度，所以彼得問：「七次可以嗎？」
這就好像香港的雙學三子被裁定「重奪廣場」屬犯法，前審法官認為判社會服務令是夠了，但律政司及上訴庭以為不夠，重審兼判入獄，究竟「底線」在哪裡？這是沒有標準可言的。究竟前審法官的「量刑」正確，抑或上訴庭的「量刑」才正確呢？這問題就好像問：「彼得，你問七次可以不可以，為甚麼不是九次呢？為甚麼不是三次呢？」同樣是沒有標準的。但問題都不在這裡，而是在乎「誰擁有這權柄」的問題。上訴法庭的法官是擁有權柄，他們一聲說是入獄，起碼六個月，無論外人如何不滿、如何覺得沒有道理，他們三人還是囚在監中。因為他們是無權無勢，那些法官大人才是擁有權柄的人。
4. 饒恕的真義
如果「權」是這麼厲害的一件東西，所有權勢者，無論是統治者、法官、執法者、教師、校長、父母、牧師等，我們就要非常小心如何使用神賜給我們這些權柄，若是濫權，叫我們其中一個小子沉淪，我們肯定是有禍了，這是一個非常清楚的教導！這亦是饒恕的真義，真正的饒恕，不是律法主義，不是斤斤計較「量刑」的問題，而是看自己有沒有濫用權柄，叫我們所管治的一個小子跌倒。一個不懂看自己權力的限制之人，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我們看看耶穌的答案，便清楚明白。耶穌對彼得說：「不是七次，乃是七十個七次！」耶穌在這裡不是談「量刑」的問題，底線就是七十個七次！非也，祂是說：「憐憫勝於審判。」祂是說：「你們在天上的父，也是這樣不願意這小子裡失喪一個。」
耶穌講這個比喻就清楚了！這個藩王，主人寬恕他，他就對自己的國民小子用盡自己的權柄，去欺壓、打壓、暴力對待那些毫無勢力、毫無能力，只有被囚在獄中的小子們。他可以說他們已超越我們的底線，耶穌是要警告我們，我們有沒有用盡我們的權柄，去絆倒那些無權無勢的小子！
我想到電影《舒特拉的名單》裡面有一個非常精彩的談話。當那個德國軍官要用槍射死一個猶太婦女時，發覺槍失靈，無法射出子彈，正當他要換另一枝槍去屠殺這無辜的猶太婦女時，舒特拉就在旁對這軍官講了一句非常發人深省的話：「你是擁有絕對權柄置這婦人於死地，但真正的權柄是：你雖然有權可以殺死她，但你卻不使用這槍去殺她，這饒恕的權比置她死的權大得多了！」
這正是耶穌在這裡所說的意思了！
四、結論
我相信不少人看到這裡，心裡都懷著一個問題，這是否婦人之仁，不切實際！社會若沒有法治；錯了、犯了罪的不用負任何後果，這社會必亂！作為一個統治者，我們是有責任維持法紀，保持社會的安寧。
我的答案很簡單：耶穌不是「婦人之仁」，也不是「縱容」，在十八15-20他便提到如何處置那些犯了錯的人。雖然這是特別針對教會所發生的開題，但其原則亦可應用在其他處境上：
- 首先，私下地指出他的錯處；
- 他若不聽，另外帶一、二個人同去，憑他們見證指出他的錯處；
- 他若不聽，就去告訴教會；
- 他若不聽教會的，就看他為外邦人和稅吏一樣，即是他不再是弟兄，是教外人士。
還有，耶穌這一番話是對我們每一個說的，無論你是父母、教師、統治者、執法者、牧師、官長等擁有權柄的，我們都切記住，從神學而言，是祂給我們的權柄，我們也要向祂負責的，所以我們實在不可濫用權力，成為「小子」的絆腳石！
（作者蘇穎睿牧師為中國基督教播道會窩打老道山福音堂顧問牧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