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不踰師、僕不踰主、
徒如師、僕如主、足矣、設有呼家主爲別西卜、則呼其家人可知矣、
勿懼之、未有藏而不露、隱而不顯、
我於幽暗語汝者、必述於光明、爾聆於耳者、必宣於屋上、
殺身而不能殺魂者、勿懼、惟能殺身及魂於地獄者、甚可懼也、
二雀、非一分金售乎、然爾父弗許、其一不隕地、
爾髮亦且見數、
故勿懼、爾比多雀貴焉、
凡認我於人前、我亦認之於我天父前、
凡拒我於人前、我亦拒之於我天父前、
勿以我來平世、我來非以平世、轉興戎耳、
蓋我來則子疏其父、女疏其母、婦疏其姑、
而仇敵卽在家人矣、
愛父母過於我者、不宜乎於我也、愛子女過於我者、不宜乎我也、
不任十字架而從我者、亦不宜乎我也、
得生命者、反喪之、爲我而喪生命者、反得之、
（太十24-39，《文理和合本》，下同）
本年聖靈降臨期第三主日之福音經課，或許令儒者難以接受。耶穌曰：「愛父母過於我者、不宜乎於我也、愛子女過於我者、不宜乎我也。」難道耶穌基督鼓勵人不孝嗎？孔子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而〉）詩經云：「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詩經．大雅》〈生民之什．既醉〉）然而，耶穌此處卻似乎要求門徒「不孝」，要求門徒愛祂多於愛父母愛子女，好像很大逆不道。在福音書的其他部份，耶穌甚至提出其他更為苛刻的要求，例如有一人對耶穌說「主、容我歸葬父」然後才跟隨耶穌，耶穌竟言「任夫死人葬其死人、爾往傳上帝國之道」；又有一人說「我從爾、但容我先別家人」，耶穌更直斥「手執耒耜而顧後者、不克當於上帝國也。」（路九59-62）然而，此實為誤解。
觀乎今日福音經課之上文下理，當知耶穌之意，是警告門徒將來要面對的苦難。既然門徒決定跟隨耶穌基督，而耶穌被人辱罵為「魔鬼」，將會受盡迫害，甚至受難殉死於十架，耶穌的門徒亦將不會有甚麼好日子。事實上十二門徒中除了聖約翰以外沒有一個能夠終老。與不計賣主的猶大，其餘人都是殉道而慘死的；聖約翰晚年亦被流放至拔摩島而死。耶穌對門徒說「殺身而不能殺魂者、勿懼」，是預言了自己以及門徒將來會殉道，然而耶穌依然勸勉他們不要恐懼肉身的死亡，卻要恐懼靈魂永死於地獄。因為肉身的生命是短暫的；身體死了，在末世也必復活，可是靈魂的死亡卻是永遠的受苦。為了得救，人當堅信聖道，寧可肉身死亡，亦不要靈魂死於地獄。可是，人信靠基督，跟從基督，與主建立人神關係，乃個人之靈性關係，旁人未必能夠理解，即使家人亦不一定會理解和明白。
事實上耶穌與儒家一樣同樣重視孝道，曾言「上帝誡曰、敬爾父母、又曰、詈父母者必死之」；「遂可不敬父母、是爾以爾遺傳、廢上帝誡也」（太十五4,6）。聖保羅亦言，「子宗主、必順父母、乃合所宜」（弗六1）；「子必恆順父母、則主喜悅。」（西三20）然而，基督信仰只有兩條誡命為最大的誡命，就是：「當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爾之上帝」與「愛人如己」（可十二30-33）。人之所以要孝敬父母，是因為這是上帝的誡命。人之所以要遵行上帝的誡命，是因為人愛上帝，與上帝建立了人神關係。故此，若父母之命有違上帝誡命，子女必不可從父母。若對父母過度之孝愛有礙敬事上帝，即為不愛上帝。人不可愛父母過於愛上帝，愛子女過於愛上帝，否則就是本末倒置。在教會最常見的例子就是子女讀不讀神學的爭議。有些父母，即使已經是老教友，一聽見自己的子女說要讀神學做牧師，就大力反對，怕他們薪水太低，生活艱苦，沒有前途之類。於是人對上帝之愛就與人對父母之愛產生了衝突：到底我應該回應聖召去讀神學，還是孝順父母去當醫生、律師、商人之類呢？
為何有些時候人對父母之孝愛反而會與人與上帝之愛相悖？利瑪竇於《天主實義》如此解釋：「凡人在宇內有三父：一謂天主，二謂國君，三謂家君也；逆三父之旨者為不孝子矣。天下有道，三父之旨無相悖；蓋下父者，命己子奉事上父者也，而為子者順乎，一即兼孝三焉。天下無道，三父之令相反，則下父不順其上父，而私子以奉己，弗顧其上，其為之子者，聽其上命，雖犯其下者，不害其為孝也；若從下者逆其上者，固大為不孝者也。」當天下無道時，天主、國君、家君三父的意旨就出現差異。家君（即父母）不順天主之意，其子若依然順從天主這個至高的天父之意旨，雖然有違父母之意，仍屬孝，因為子孝敬了至高的天父。反之，如果子女順父母之意而逆天父之意，反為大不孝。
事實上，愛父母過於愛基督者，並非真正的孝敬父母。真正的孝敬父母不可能與對上帝之愛有衝突，不可能愛父母多於愛上帝。人若愛上帝，就必遵守上帝之誡命，即愛的誡命，必會愛人如己、孝敬父母。但父母或會不明白這道理，認為子女對自己的孝愛才是至高無上；於是，父母就是無意中把自己當成是上帝，無意中犯了罪。子女若是真正的孝順父母，就必須把父母從這種錯謬的想法當中挽救過來，免得父母陷入滅亡，而非盲目順從父母。基督信仰並非無父無母，並非不孝，而是強調真正的孝悌必不可叛逆天父上帝之意旨。
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孝敬父母是重要；但孝敬之本意安在？何為真正的孝敬？引導父母明白真理，信靠基督，領受聖靈，才是真正的孝道。縱容父母逆天違理，實為大不孝。基督信仰僅反對愚孝，不反對真正的孝。今日儒者欲言孝，必須謹慎孝之本義，實為仁愛，而非神化父母以及盲從父母的一切意旨而不惜逆天違理。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學士〔2013〕，英國杜倫大學哲學文學碩士〔2014〕，英國格拉斯哥大學神學與宗教研究系博士生，專攻文化哲學、詮釋學、黑格爾哲學、齊克果哲學、語言哲學及歷史哲學，對於大公教會禮儀與聖樂有濃厚興趣。作者Facebook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AndrewSteamFi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