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很喜歡魯益師（C.S. Lewis）的作品，卻提不起勁讀《四種愛》（The Four Loves），總覺得「愛」本身就是太抽象，要為其著書立說好像有點不切實際，但大師畢竟是大師，魯益師能夠將客觀的論述及反省，注入愛的不同面向當中，所呈現出的並不是一抹難以捉摸的印象，而是可以立體地成為一種對己對人有建設性的提醒，而當提及有關對國家的愛時，更可以為當下充斥著泛愛國主義和口號的香港，帶來富啟發性的反省。
分辨有毒及無毒的愛國主義
當魯益師提到有關對國家的愛時，他從「人對國家的愛有多容易膨漲為神和淪落為魔」1 的危險之下提醒我們，愛國主義可以分成有毒的及健康的，而有毒的愛國主義最終會走上侵略他國之路，那作為公民就應該「監看我們的國家所瀰漫的愛國主義是有毒無毒」2。筆者不知道如何測試今天瀰漫於香港的愛國主義是有毒還是無毒，但縱觀某些打著愛國口號的民間活動所表現出的衝動，的確有幾分愈來愈膨漲的危險。
魯益師進一步的將愛國的情操分成四個面向，第一種是對家鄕的感情，而所說的家鄉，是指我們出生成長的地方，及毗鄰和我們出生地相似的地方。魯益師說以家鄉為本質的愛國主義是完全沒有侵略性的，因為這種主義重視的是自身家鄉的獨特性，而它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受干擾，但也可能為了要維持這種獨特性，「……在自己的家鄉受威脅時，它才會變得好戰。」3 這讓筆者明白，今天香港看似稍稍激進的所謂本土意識，大概也是由這種保護自己家鄉的愛而來。事實上，香港人經歷了太多由政權而來的「去殖」事件，這些事件對於中共政府來說，雖然算是一種去除昔日恥辱的動作，但對於以這個地方為家鄉的人來說，卻是一種破壞家鄉獨特性的舉動，以至終於有香港人忍不住要走出來捍衛愛自己家鄉的權利，但都只是停留在要求不再受干擾的層面，筆者看不見有獨立的意圖，更談不上任何侵略。
魯益師說到第二種愛國主義，是基於對自己國家歷史自豪感之上的愛國主義。這個「歷史」，是指「活在大眾想像中的那個歷史」4，身為大英帝國子民的魯益師，這些歷史是馬拉松之役、是滑鐵盧之役。對於這種愛國的面向，他提出了兩個提醒，第一，這些歷史一般都同時充斥著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穢物和渣滓，應該避免將其過度美化；第二，當事件涉及某些「英雄」人物，也要小心地將其事蹟限制於故事當中而非將其包裝成歷史教科書，因為這有可能令人民形成一種「我的民族比別的民族更強大」的誤信，這都是導致有毒愛國主義的原材料。
不正視不光彩歷史會使人犬儒
依筆者觀察，民族自豪感似乎也是官方銳意在香港建立的，但有趣的是，大眾接收到有關中國歷史中所強調的，似乎並不是那些振奮人心的故事或英雄人物，反而是那些我國受盡外國勢力欺凌，晚清到近代大大小小的戰役和不平等條約，或許只有將中國人形容為一個長年被人欺負的角色（而割讓出來的香港正正是受欺負下恥辱的代表），才可以突出沉睡後甦醒過來的巨龍形象，所以由國家以來的自豪感並不是建立在歷史之上，而只需建立於這條今天擁有強勁經濟成就及一日千里發展的巨龍之上，這些豈不就是港府天天都在宣傳，甚麼機遇、甚麼發展所要強調的嗎？但筆者很懷疑這些培養「民族自豪感」的招數對香港人是否管用？畢竟，早在內地經濟起飛之前，我們的經濟已經飛了很遠，而對於歷史，香港人受惠於資訊開放流通，比較可以平衡地看中國歷史的好與壞，筆者甚至覺得，我們對中國歷史的整體印象，特別是在六四之後，恐怕還是負面的居多。
更多時候，政權在歷史宣傳上做過了火，例如隱瞞某些不光彩的歷史，只強調回歸以來的二十年而刻意淡化二十年前的歷史，彷彿二十年前的香港從沒有存在過，最終在與家鄉之愛的衝突下，帶給香港人的不是自豪感，而是更大的反感。無論如何，魯益師所提及的原則，在這裡依然鏗鏘有力地提醒我們，不正視歷史中不光彩的成份，最終會帶來期望的幻滅而讓人民變得犬儒，太過強調所謂自身的經濟成就，最終會變得自視過高，以為別的國不如我們的國，更大的危險是，經濟一旦逆轉，以往建立起的自豪感會徹底地崩潰，那僅有的原始愛國情操恐怕也會一併消失。
自以為比其他民族優秀的錯誤信仰
魯益師說到的第三種愛國主義，正是由自以為比其他民族更優秀的誤信下所形成的一種信仰，這已經不再是一種情感，「它堅信自己的國家民族比任何其他國家民族來得優越偉大」5 ，而當這種信仰「膨漲到極端，就會孕育出種族主義」6。今天在經濟上強大起來的中國，雖未至於形成追求擴張的種族主義（這誰知道？），卻在很多國際關係上表現得異常霸道，而且都是那副「你們的經濟都得由我們來拯救」的嘴臉，這難免讓人擔心，過度愛國所引起的危險，其影響是否已經開始了？
魯益師提到最後一種的愛國主義，是所謂「一種會在不知不覺中自我否定的愛國主義」7，這其實是一種將愛國的感情與外在條件掛鉤的愛國主義，很明顯，這並不是真正的愛國，因為「真正愛國的人，即使自己的國家走向衰敗，甚至成為廢墟，仍會愛之如故」8。我不禁想起劉曉波，這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儘管他在堅持自己無罪的情況下身陷囹圄，在他〈我沒有敵人〉的分享中，依然處處流露出對這個國家的關愛及維護，沒有因為自己的遭遇而放棄國家，怨恨辦他的人，他說「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超越個人的遭遇來看待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相對於這種可以超越個人遭遇的愛國情操，中國同時有一大批有財有勢的人士，他們都是口說愛國說得最響亮最誠懇的，這批人卻正正是魯益師所說，「一旦船開始下沉，他就會不假思索，棄船而去」9，他們甚至在船還沒有翻之前，早挾著巨款跳船而去。最荒謬的是，這些跳了船卻口說愛國的人，往往就是最有權勢，享盡一切榮華富貴的人，而心懷真正愛國情操的，卻只落得在監牢中等死的下場。
筆者明白，今天在香港聽到的愛國愛港，早已經淪落為政權用來合理化干預香港的藉口，甚至是愛國主義本身，也是弊端重重，應干脆將它除掉。但筆者同時相信，有些原始的愛國情懷，無論是對自己家鄉的愛，或是來自作為中國人的自豪，依然很大程度地存在於民眾之間，那建立一個健康的愛國觀，既可以防止自己的愛國情懷被利用，也可以起監察愛國會否變得有毒之效，而魯益師在這裡提供了一個整全而健康的愛國觀，好避免我們的愛國主義不會走上一條「當愛變得無法無天時，它不但會去傷害別人，還會傷害自己」10 的不歸路。
（分題為編者所擬）
1. C. S. Lewis：《四種愛：友愛．親愛．情愛．大愛》，（台灣：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2） ，頁28。
2. 同上註。
3. 同註1，P.30。
4. 同註1，P.31。
5. 同註1，P.33。
6. 同註1，P.33。
7. 同註1，P.35。
8. 同註1，P.35。
9. 同註1，P.36。
10. 同註1，P.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