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聞彼得伯格（Peter L. Berger）的名字可能是在四、五年前，看牧師凱勒（Timothy Keller）的《我為什麼相信》，他提了好幾次「社會學家伯格」。到去年我讀了第一本伯格寫的書，但說來慚愧，也是暫時唯一一本。未見中譯，英文書名是The Many Altars of Modernity。
我今年二十來歲，以前唸基督教中學，中二開始上教會。差不多大學畢業時，碰巧看了一點新無神論的文章，引用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丹尼特（Daniel Dennett）那些一流學者，對信仰自然多了疑惑。《我為什麼相信》固然給了信仰不少肯定，但要全然相信也不容易。後來翻開伯格的那本小書，甚有共鳴，覺得他言中了不少體驗。
「有信仰，通常都有懷疑。韋伯所言的『宗教精英』未必如此，但絕大多數的平信徒都是這樣。這不代表平信徒的信念不強，但他們不會好似前現代的人般信得輕鬆、容易。」
委實不容易。伯格還有另一本近作In Praise of Doubt，我沒有看過，不知道他會如何欣賞懷疑。但在Many Altars之中，他用一貫的社會學進路，分析實際生活中的懷疑。伯格指出，在現代社會中不同的人都會相遇，甚至生活在同一個社會之中。中國有基督徒，歐洲也有伊斯蘭教徒。他認為現代社會的本質就是多元。
「多元令我們體會到，可以另一種角度理解世界，這令世界觀顯得相對。換句話說，我們不能再視自然形成的世界觀為理所當然。」
伯格在六十年代出了多本社會學著作，在學界始見名氣。當時他認同主流的世俗化理論，認為現代化會令宗教息微。但自九十年代伯格開始改觀，認為現代化沒有除去宗教，而是讓各種信念百花齊放。以前人理所當然地相信宗教，生出來就在基督教世界，現在卻是一種自主選擇。
「信仰的內容其實沒有改變，但信仰的方法卻大為不同。以前是命運、理所當然的，現在成為了一個經思慮的選擇。」
Altars即是祭壇。伯格早在書名已道出主旨：現代人有不同祭壇，信仰多元。第一、二章討論了現代社會的信仰生態之後，這本書進而探討社會和政治，例如政府在宗教事務上應該扮演甚麼角色，美國和法國的政教分離孰優孰劣。
當然，伯格的論述未必符合一些人的神學觀點。例如他認為生活好些層面與信仰無關，即引來不少異議；亦有些人強調神的揀選，不認同是我們去選擇信仰。不過伯格的論述最少令我有所共鳴：在基督教中學成長的信仰多少帶點理所當然，到了大學以後遇上其他世界觀的碰撞，有時自覺相形見拙。
特別是香港社會相當現代化，文化走得前，知識水平高。教會上一代人所走過的路與我們這一代的已經完全不同，一套信仰他們可能覺得有說服力，但對於新一代來說卻見薄弱。君不見時有人疾呼，大專生流失得愈來愈多，教會或許已經失去了一整代年輕信徒？只怕信仰的模式改變了，教會卻未能跟上。
雖然伯格主要以美國社會為念，但宗教與政治的討論，亦恰好是今天香港所需要的。由性傾向歧視、同性婚姻，甚至是基督徒參政、教會辦學等議題，我們應該期望政府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既不是要政府偏袒教會，但亦不想宗教聲音被逐出公共空間，界線如何拿捏？Many Altars雖然未有中譯，但短短九十三頁，我認為值得一讀。
伯格是信義宗信徒，能夠在大學教神學，但主要研究的還是宗教社會學。他的著作我只看過一本，但其網上專欄卻在我書籤之列，定期拜讀。這位八旬大師留意的層面廣泛，美國的社會和政治當然有寫，他筆下還有德國、印度、中國、伊斯蘭教。伯格很能夠從宗教角度分析一個社會，讓你看到其中的人文肌理。
我不是每一篇也看，但早前看他以電影《沉默》談苦難，特別提到集中營倖存者維瑟爾（Elie Wiesel）。所以我特意借來《夜》一書，每晚讀一點。豈料書還未完，即看到波士頓大學公佈消息，伯格已在六月廿七日與世長辭，終年八十八歲。故此撰文分享小小閱讀經歷，一同站在這位社會學大師的肩上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