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經文：馬可福音六章14-29節

 

 

七月一日，對於不同的人，或許會帶來非常不同的感覺。一些人覺得意義非凡，另一些人覺得不過是平常的一天，今年還碰上星期六，很多人連額外一天假期都沒有。

 

不過今年七月一日，是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二十週年，也就是香港結束一百五十六年英國殖民統治、歸入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主權二十年的日子，也適逢政府換屆，不管怎樣也總算是有點特殊的。

 

特區成立二十年，有人慶祝，有人抗議，有人毫無感覺。新政府上場，也是一樣。有人充滿期待，期待換了特首，可以帶來一些新氣象，至少舒緩一下這幾年社會的緊張氣氛。有人覺得沒有甚麼可以期待，新特首只不過是舊特首2.0，管治團隊雖然無驚嚇，也確實無驚喜、無新意。而據我目測，似乎大部份人都沒有特別感覺，睇吓點囉。

 

更有人認為，不管我們對特首及其團隊多麼有期望或者沒有期望，他們背後還有個龐大的主權國，擁有絕對的決定權；而主權國最近半年，更多次多方、三番四次、反覆強調，他們擁有「實質」決定權，而非純粹禮節性、象徵意義的批核權。是的，這個說法，是大約半年前，在特首選舉期間才正式出現的，然後經常被重提；或許我們已經聽得多到一個點，以為是自古以來的定理，當成是千古不易的絕對真理。

 

而且，強調擁有實質絕對決定權的主權國，更有個本地代理機關，裡面的代理人，近期又頻頻到處活動，落區巡視，探訪機構，難免叫人困惑，新的政府團隊，到底有多大自由度？有多大的空間去做他們要做的事情呢？

 

教會群體，回望過去二十年，展望未來二、三十年至2047，對於社會上持續不斷發生的變化，又如何面對呢？在變幻莫測的時代，我們可以關起門，不問世事，自己做自己嘢，在教會裡面照常祈禱崇拜唱詩團契小組，五十年甚至五百年不變。說得好聽，是「思念天上的事」；講得難聽，是不管人間死活。

 

我們此刻正身處一個歷史的夾縫裡，連串大變局或許將要來臨，並且其實已經正在發生。而我們，都不過是夾縫裡的小人物。

 

波濤洶湧的歷史巨流，每每考驗我們，究竟真正擁抱怎樣的價值觀，究竟真正相信一個怎樣的信仰，也就是說：我們其實以甚麼為「神」。

 

當四周的不同權勢不斷互相角力拉扯、風起雲湧的時候，更加考驗我們怎樣看待這些權勢、怎樣理解權力、怎樣處理與掌權者的關係。對於每個信徒個人如是，對於教會，作為一個地上的群體，也如是。

 

馬可福音六章14-29節所敘述的一場宮廷宴，幾個小人物，或者可以給我們一些挑戰與啟迪。

 

 

馬可福音第六章，乘著幾句關於耶穌身份的敘述，連繫上一場宮廷筵席，再連結到三個本來互不相關的人物：

 

一個可能薄有名聲，被一撮跟隨者簇擁，但是其實無權無勢的普通男人。
一個依附權勢、工於心計，從中自保和獲利的女人。
一個權傾一方，卻在前兩者之間周旋得左右為難的統治者。

 

三個人物，三種面對生命的不同取態，身處他們當時當世，各自對如何演繹自己的人生，各有選擇。而這場宮廷盛宴，就把這三個本來可以互不相關的人物，悲劇地交織在一起。

 

 

希律，作為當地（加利利和比利亞）分封王，即是羅馬帝國在當地的權力代表，權傾一時。從其他歷史記述我們知道，他並不是個善良、為民設想、急人民所急的領袖，而是擁權自重，喜歡討好主子（羅馬的凱撒大帝），而不管地方人民死活的人。他顧念的，是自己的利益、權力、享受，是自己在凱撒眼中是否得到高度肯定，而不是自己管轄領土內的人民，生活是否安好。

 

在他背後的羅馬帝國，在中東猶大、加利利一帶，政治上非常高壓，經濟上非常剝削，巧取豪奪，刮盡民脂民膏。在當地執行這些政策的，當然就是分封王希律了。

 

弔詭的是，從馬可福音所記述這一場希律自己的生日宴會，我們看到，希律雖然權傾一方，卻原來周旋於兩個人物之間，左右為難，而且良心不安。

 

 

左右希律的，一個是約翰。

 

在這個簡短的敘述裡面，我們對約翰所知不多，只知道他曾經義正詞嚴地當面斥責希律：「你佔有你兄弟的妻子是不合法的」（18節），因而引起希羅底懷恨，要殺他（19節）。

 

約翰，儘管可能在加利利一帶薄有名聲（馬太福音說希律顧忌他，因為人們認為他是先知），但畢竟一介平民，無權無勢，然而卻膽敢直接面對當地最有權勢的人，直斥其非。

 

那麼，約翰所斥責希律的，到底是甚麼呢？「你佔有你兄弟的妻子是不合法的」，這可能是指他違反猶太律法，也不排除約翰認為希律的所為會帶來更加嚴重的後果。

 

希律本來已婚，登基之初就娶了鄰近的納巴泰王國（Nabatean Kingdom）的國王阿利斯達四世（Aresta IV）的女兒費莎莉絲（Phasaelis）為王后。某次希律去羅馬（大概是述職）的時候，住在同父異母的兄弟希律腓力（Herod Philip）的家，看中了人家的妻子（即是自己阿嫂）希羅底，二人同意結合。希律回到本國後先把原配休掉，再把希羅底接來。這還不止，希羅底其實也是希律的父親大希律（Herod the Great）的孫女——所以即是希律本身的侄女！關係超複雜！

 

對於當權者如希律來說，有權當然盡用，有能力支配的事，都可以去做，沒人能阻阻止他。而這件跟希羅底結合的事，他大概認為那純粹是他的私人生活，與大眾無關。但是引來約翰斥責，多少反映此事或許已經受到不少人注目、議論，放在今天，就等於上了娛樂頭條甚至港聞版追踪報道了。

 

約翰所關注的，很可能並非單純是希律跟希羅底兩人之間的私人道德，而是：在上掌權的人，帶頭破壞綱紀，上樑不正，禮崩樂壞。何況，這樣的禮樂崩壞，更可能會帶來非常沉重的社會後果。

 

若干年後，大約公元36、37年左右，希律原配妻子的父親向希律發動戰爭，大概也跟此事有關。而結果大敗希律。然而不管勝敗，任何戰爭裡面，付出最沉重代價的，當然並非發動戰爭的掌權者，而是跟戰爭根本無關、更跟戰爭的利益沾不上邊的平民百姓。

 

當權的人，因為個人愛惡，最終導致整個國家、整個社會受苦。約翰所斥責的，大概就是這種絕對權力的無限制延伸——是當權者的所為，且無所不為。

 

被人嚴厲批判，當權者當然不高興。發出批判聲音的約翰被抓進監牢，但是他所講的，卻令當權者感到良心不安：「因為希律怕約翰，知道他是義人，是聖人，所以就保護他，雖然聽了他的講論十分困惑，仍然樂意聽他。」（20節）殺了約翰之後，希律更感不安，所以聽到耶穌的事，就認定是約翰復活（16節），可見斬殺約翰一事，留給希律多大陰影。

 

約翰，是無權無勢，但敢於向強權說不的人，令濫用權力的人良心不安。

 

 

左右希律的另一個人物，是希羅底。

 

在馬可這段敘述裡，我們只知道希羅底非常憎恨約翰，正是因為約翰批評她和希律的事，而且她並沒有希律那種不安的良心、那份困惑。她從一開始就要殺掉約翰，只是因為希律要保護他，所以沒法。

 

結果一場宮廷宴會，機會來了：希羅底的女兒在眾人面前跳舞，令希律和賓客高興。需要注意的是，在那個社會文化裡面，這應該是一個沒有女性參與的全男性場合；女性在場，就只是為了服侍和娛樂男性。一個少女，在男賓客面前跳舞，令大家很高興，極可能含有成人情節的暗示，而且希律高興到起誓說甚麼都可以給她，實在不簡單。

 

希羅底乘著這個機會，就要了約翰的頭。甚麼都不要，就要約翰的頭，你能想像她對約翰的痛恨嗎？那份擠壓已久的恨，除之而後快。希律雖然感到為難，只是礙於面子，也只好順應希羅底的要求。

 

希羅底，雖然從小生活在王室貴族之間，她是大希律的孫女，又曾是希律腓力的妻子，現在是分封王希律女人。但正如一般古代女性一樣，她自己並不是真正掌握權力的人，命運也不能自主。她能夠做而且很懂得做的，就是依仗有權力的人，以獲取利益，和保障自己。

 

 

每個人生活在自己的時代，就如希律、希羅底、和約翰活在他們的時代一樣，都要面對一個最根本的抉擇：到底如何理解、如何活在這個令人戰戰兢兢、又啼笑皆非的世界呢？

 

教會群體常常幻想，以為自己跟那些樹大招風的權力遊戲沾不上邊。事實是，教會只不過少「談」權力，實際上卻經常不大自覺地涉足不同的權力遊戲裡。少談權力，對權力的事避而不談，只是我們逃避面對實況，只會令我們在這方面思考貧乏，缺乏辨識。疾風吹勁，巨浪滔天的時候，至終手足無措，隨波飄蕩流逝。

 

事實上，教會群體內部，天天都無可避免在行使權力。我們的社會、我們的政府、我們政府之上的主權國，也天天對我們行使權力，對我們服務的社區、關愛的世界行使權力。那些行使權力的動作，有些時候適當，有些時候並不恰當。

 

香港正身處於一個大變動的歷史夾縫當中。一個以為自己擁有絕對權力、絕對權威的政權，一個自以為國度、權柄、榮耀都屬於它的政權，愈來愈深入介入我們生活的各個層面。在歷史的夾縫中，究竟我們要代入哪個角色？

是希律——擁有權力，可以用權力滿足自己的慾望，但卻周旋於各種勢力之間，左右為難，良心不安？
是希羅底——靠攏權力核心，以求自保，並且撈取利益？
是約翰——無權無勢，在社會上不貼近任何建制或者權力結構，卻敢於面對當權者，力斥其非？

假如有人以為，還有一種選擇，就是不進入任何角色，以示中立，那就大錯特錯了。變局來臨，絕對威權壓境，疾風吹勁之時，你是不可能不做選擇的。

 

五百年前，德國一位寂寂無聞、無權無勢的年輕神職人員，正是眼見教會跟政治權力和金權勢力的關係糾纏不清而感到痛心，因而發出吶喊，抗議教會的腐敗，呼籲改革，結果啟動了席捲西歐的宗教改革。他們那一夥，從此被稱為「抗議的人」（The Protestants）。

 

回到今天，你希望自己、希望教會，成為怎樣的人？怎樣的教會？

 

願上主憐憫，賜我們信心和勇氣，持守上主真道，承擔在此時此地的責任。

 

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