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鄭月娥競選特區首長時,政綱中以宗教為題的部份包括會研究在民政事務局下設立「宗教事務小組」,專責統籌有關政策。當時立即引起天主教及基督教界人士的關注,特別可能挑起宗教自由的議題。「宗教自由」歷來都是嚴肅的議題,即使就香港而言,非《基本法》或特區政綱三言兩語所能決定。更重要的是,對一個地區的宗教、文化、社會背景,必須加以認識。
今從香港一九七○年代興起的所謂「六宗教領袖座談會」及相聯的「六宗教思想交流會」說起。本人自最早開始期間親身參與,明白此宗教互動的來龍去脈。
最初由天主教一團體發起,藉新春期間讓操華語並有長遠歷史的宗教界人士聚首團拜。參加的宗教計有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孔教、天主教、基督教,故有「六大宗教」之稱,六宗教輪流作東道主。諸宗教代表大多數初次見面,而多次團拜之後則成為相識之友。繼之,六大宗教領袖座談會成立,聚會每年最少一次,每宗教派三代表,共商談值得注意的社會問題,公開發表共識的意見。每年趁新春期間在中文報章發表一份「新年文告」,由六宗教的首長簽署。
多年來,本人都是文告擬草小組的成員之一,英文翻譯由我負責。誠然,達致一份有宗教共識的文件不可能涉及富爭議性的問題,但又不致於只顧宗教界的份內事,例如青少年問題、老年人問題、道德下落、道德教育等等都曾討論(雖然不可能詳盡)。與此同時,源自「六宗教座談會」又設立了「六宗教思想交流會」,每年舉行三次。諸宗教的信仰、文化、思想有所不同,自不待言,但亦可能有共通之處。交流會旨在互相認識,彼此欣賞尋找可溝通之途徑。講者多是有學養的人士,聽眾也有知識份子,討論不致於停滯在陳腔濫調的層面,我本人的估計,宗教思想交流會在促進宗教間的認識及了解在坊間有一定的作用。
(附註:六宗教以外,香港有其他歷史長遠的宗教,如印度教、猶太教、錫克教等,可是基於以華語為主要溝通的言語之考慮,迄今仍然保留原有的六宗教,絕無排他的意念。原本的「六大宗教」稱號中的「大」字,後來已剔除。)
一九八○年代後期我逐漸退出香港宗教交流活動,眼見後繼有人才負責推進。從香港基督教協進會前執行幹事陳劍光牧師得悉,六宗教領袖座談會繼續進行,亦有新春團拜及發出新春文告。宗教思想交流會再接再勵,曾經從宗教角度相當深入探討香港貧富懸殊、暴力、家庭、靈修等議題。集了文章編成幾本冊子(陳劍光有份編輯)。
按我親歷其境的經驗——以及當時和後來多位宗教界朋友交談——可毫不諱言,香港這個細小地方諸宗教的和平共處,求存同異,自由平等確實難能可貴。講自由:宗教絕對不受政府的干預。曾有一次,有人詢問可否有政府官員觀察,回答是,無需多此一舉。講平等:不論宗教信奉人數多寡,各宗教一律平等。在《基本法》草擬諮詢期間六宗教有平等發言權;至今時,選舉委員功能組別六宗教各佔十席。
香港回歸中國為特別行政區,實行「一國兩制」之後,香港的政治地位與英國殖民地時期,有所不同。然而就宗教自由平等、和平共處而言,實已留下了珍貴的遺產。
進入廿一世紀我已甚少參加香港宗教界的活動,但間中亦出席慶典聚會與各宗教界人士見面。見了多位相識的朋友,一見如故,如佛教覺光法師、永惺法師,他們依然容光煥發,他們笑言,你的頭髮很銀白美觀呀!亦初見其他宗教長輩的後輩如道教道長的子侄,回教老一輩領袖較年輕的繼承者,我為他們後繼有人而欣悅。
有福音派的朋友問:這樣友善對其他宗教的人士,豈不是沖淡了基督徒向外界人士宣揚基督教的熱忱嗎?我的回答是:不必如此想。基督徒向外宣揚的熱誠固然不可少,然而與其他宗教信仰的人士——任何人士——做朋友是人與人溝通的起碼條件。宗教之間的溝通、交流、對話,不可能從冷漠,莫說敵對,入手。溝通、對話開步了,進一步,雙方認識,各異之處一定有,共通之處亦可能有,彼此學習。宣教不是用強硬手段迫人改教。其實這樣的手法就有剝奪信奉宗教的自由之嫌。
陳日君樞機主教(被稱為「反叛主教」,亦有「香港良心」之譽)在六宗教領袖聚會中代表天主教發言,讚賞宗教界和衷共濟之餘,加上一句,和平共處不要限制於表面的共識,有時有發自真心的異議,有何不可?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六十六週年六宗教慶會(二○一五年九月廿二日)中袁天佑牧師(當時香港基督教協進會主席)代表基督教致辭。時任香港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女士以及代表中聯辦的殷曉靜副主任為嘉賓。袁牧師致辭中除了祝賀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六十六週年)及香港回歸祖國(十八週年)特別行政區與國家在一國兩制之下繁榮安定,國泰民安之外,亦指真正和諧有別於「河蟹」(普通話同音,謔語玩弄手段下清一色暗淡的和諧假像),卻要看見不同意見,好像天空的彩虹,有不同的顏色,才是美麗,不論是黃色或藍色,或其他彩色,都容其存,表現天虹的燦爛。袁牧師發言之後,席中深沉無言,但我想,那是比慣例的掌聲還響亮的回響呢!
又:據悉二○一○年代六宗教領袖座談會中或週年聚會中有天主教及基督教代表分別表示關注,國內宗教政策某方面對教會的取態而可能引起香港宗教界人士的不安。為此,引起微波,卻不致震盪。
(作者為香港循道衛理教會牧師及香港信義宗神學院教授,多年來活躍推動教會合一運動及宗教對話交流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