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一九三三年十月至一九三五年四月處身英國倫敦，牧養當地兩間德國教會的會眾。這段時期因著同工分擔牧養的責任，潘霍華得以在英國四處走動，並預備普世基督教協進會有關青年人的會議的講章（一九三四年八月）。一如過往的日子，潘霍華的牧養以青年工作為主1，雖然也涉及其他事工，但他卻持續組織青年討論小組、招聚會眾中的青年人在他的宿舍閱讀聖經、欣賞音樂、傾談分享。
他在普世教會運動擔任青年事工祕書的工作，深化了他對青年事工的形貌的思考。美國專研青年事工的神學家活特（Andrew Root）估計這個時期潘霍華寫下了現在題為〈論教會中青年工作的八條提綱〉（Eight Theses on Youth Work in the Church）。2筆者下面把這八條提綱翻譯出來，供今日教會思考參詳。至於對這八條提綱的注解，請參活特的著作：Bonhoeffer as Youth Worker: A Theological Vision for Discipleship and Life Together（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14）, Chapter11 “Eight Theses on Youth Work” :In London Exile.
潘霍華的八條提綱
一、自從青年運動的日子開始，教會的青年工作已經常常缺乏了基督教的清醒元素，但只有這才能使青年工作確認青年精神（the spirit of youth）並非聖靈（the Holy Spirit），以及教會的將來並非青年自己而是唯獨主耶穌基督。形塑教會的不是青年工作，而是在於聆聽上帝的話語；教會的工作不是獲取青年，而是教導並宣講上帝的話語。
二、我們的問題不是，青年是甚麼與青年擁有甚麼權利，而是：教會—群體是甚麼與青年在教會—群體之中的位置。
三、教會—群體包括那些已被上帝的主權從死亡與邪惡的主權中奪回的地上子民、那些聆聽關於上帝在耶穌基督於人類中間建立其主權的話語，以及那些在信靠之中順服地環繞這話語而聚集起來的。教會—群體是基督以真正的主與弟兄的身份的臨在。「在教會—群體裡」意即在基督裡，在基督裡意即在教會—群體裡。獻上、代禱，以及悔罪╱認信是在教會—群體之中團契相交的舉動。只有在教會—群體之中，才能把審判轉嫁至教會—群體之上，本質上，教會—群體的審判，不能從外而來。
四、教會—群體懸擱代際的難題。青年在教會—群體不能享有特權。藉著聆聽、學習，以及踐行話語而服事教會—群體。上帝的靈，在教會之中，跟青年人對教會的批判沒有甚麼關係，上帝那對人所作的宣稱其徹底的性質，跟青年人的徹底╱極端主義沒有甚麼關係，並且命令要成聖，跟青年人追求更好的世界沒有甚麼關係。「基督徒」（Christian）（與）「青年」這組合相當生硬，並非很可置信。問題不是「現代」或「老派」，而只在於我們思想所關心的，以及從教會的角度來思考。
五、聖經相當清醒審判青年：創八21，賽三5，耶一6，傳十一10，彼前五5，提後二2等。
六、教會的青年工作只可能基於：呼籲年輕人關心其洗禮，並全然以聆聽上帝的話語為其目標。這仍然是教會—群體對待其成員的行動。每一逾越這界限的舉動都成了背叛基督的教會—群體。
七、青年很可以有權抗議他們的長輩。然而，如果這樣，這些抗議的真誠，將由青年願意與教會—群體的罪責連成一體，並且在愛中、在上帝話語面前以恆常悔改來背負這重擔，而顯明出來。
八、沒有甚麼真正的教會附屬組織（church association），只有教會。教會附屬的青年組織不是教會—群體的青年，這些教會—群體的青年包括所有受洗的青年人。每個這樣的教會附屬組織早已對教會的事業失去信心。這樣的附屬組織只能被視為烏合之眾的東西，只有相對的重要性。
防止高舉青年的特殊性
潘霍華這八條提綱，並不是甚麼祕笈或捷徑，可以幫助教會吸引更多青年人來到教會之中，叫教會壯大、人數增多。這裡沒有甚麼青年工作攻略或方略提供，反而是回到信仰來重新定位教會的青年工作，以此來規範及指引教會這方面的事工。單單只關注攻略或方略，而不及要把青年工作置於甚麼群體之內來認識，不免容易失去方向，或誤入歧途，對教會自身沒有甚麼好處。教會固然可能一時興旺起來，但很多時候難免虛火一場，因為底氣不足、根基不穩，教會就會走上虛浮淺薄的道路，而終於不結果子，失去見證，被上帝狠狠的修理整頓。
潘霍華這八條提綱，從題目到內容，在在都正視青年工作的恰當場所：教會，而不是世界。我們必須嚴肅看待八條提綱之中「教會」這個詞語，第二條提綱更明白指出問題的核心：「教會—群體是甚麼與青年在教會—群體之中的位置」。這條提綱有兩方面提醒我們首先需要弄清楚的，第一是「教會—群體是甚麼」，第二是「青年在教會—群體之中的位置」。因為這青年事工是「教會」的青年事工，所以必須首先清楚認識「教會」是甚麼。潘霍華使用「教會—群體」（church-community）這詞語，要表示教會不是制度、組織而是「群體」。緊接著的第三條提綱是八條提綱之中最長的，講的是教會—群體與基督的關係：「教會—群體是基督以真正的主與弟兄的身份的臨在」。弄清楚教會是甚麼，才可以進一步釐清教會—群體跟青年人的關係：「青年在教會—群體之中的位置」。這是第四至第七條提綱所涉及的。教會—群體的青年事工只能在這雙重澄清底下方才可以恰當地思考。
由此而言，基督的教會絕對需要辨識清楚，她的青年工作是否落在潘霍華在第一條提綱所講的「常常缺乏了基督教的清醒的元素」，把青年精神誤以為聖靈，以為教會的將來全在於青年，由此而宣稱青年工作才是王道。潘霍華特別針對德國的青年運動，警告教會她的將來只在於主耶穌基督，形塑教會的只在於聆聽上帝的話語，教會的工作是教導並宣講上帝的話語。潘霍華重覆兩次提及「上帝的話語」，是要表明教會—群體只在於上帝的話語而非別的，其首要事工是教導、宣講並聆聽上帝的話語。只有聖靈才可以落實上帝的話語而為教會群體，因此教導、宣講並聆聽上帝的話語不是靠著青年精神，而是聖靈。職事之故，教會—群體首先是神學的（theological）、上帝的話語的，教會—群體的青年事工首先也是神學的、上帝的話語的，而不是任何世界的攻略或方略，無論是社會學的，文化的，或教會增長的。
教會—群體中的牧者，無論服事哪一群人，年輕的也好，年老的也好，單身的也好，夫婦的也好，都不能以其服事對象的特殊性為首要的關心所在，而本末倒置地以其所服事的對象來規限教會—群體，因此潘霍華在第二條提綱劈頭就說：「我們的問題不是，青年是甚麼與青年擁有甚麼權利，而是：教會—群體是甚麼與青年在教會—群體之中的位置。」這並非否定青年的特殊性，而是要防止高舉青年的特殊性，以致忽略需要把他們置於教會—群體之內來察看、審視他們生命的需要。整個問題的關鍵是我們以怎樣的角度來認識、了解教會—群體中的青年？教會—群體自有其本身信仰或神學看法，而不能茫然不顧，援引自身信仰或神學以外的看法，如社會學的、文化的、教會增長的。是的，教會—群體之中服事青年人的牧者，首要的是認識清楚教會—群體是甚麼，而不只是專注特殊的青年人。
「與他者又為他者」的群體
第三條提綱是基督論式的教會論。這是潘霍華自其博士論文《聖徒相通》（Sanctorum Communio）已經確立的。但在這條提綱之中潘霍華特別強調活在上帝主權之下，聆聽基督主權話語、信靠並順服地以這主權話語為中心而聚集起來的上帝子民。上帝的主權、上帝的話語的主權是這教會—群體的根基，勝過死亡與邪惡，帶來生命。並且上帝的話語：基督，更臨在這個群體當中，以主與弟兄的身份指引其團契相交及與其團契相交，只有上帝的話語內住於這個群體之中，審判才能由內而外，意思是基督內住於這個群體之中而施行審判，但又因著休戚與共、成為一體就自己擔當起這審判。這是基督的與他者又為他者的生命（being-with-and-for-others）的展現，而為代替性的代表行動（vicarious representative action）。教會—群體因著基督的臨在而被審判及拯救，以至進入這一生命的境況之中，就有著不一樣的生活方式：與他者又為他者。
既然教會—群體是一個「與他者又為他者」的群體，那麼很自然：「青年在教會—群體不能享有特權」（這也可以應用在所有人身上），反之乃是「藉著聆聽、學習，以及踐行話語而服事教會—群體」。第四條提綱是基於第三條提綱而來，進一步指出不能混淆上帝的靈與青年精神，兩者的批判、徹底性並不一樣，聖靈的成聖與青年人追求更好的世界也沒有甚麼關係。這是回到更正教那從外而來的、而非從內而出的徹底主張。只有那從外而來的進至內在的，才能叫這個群體真正得生命，青年也一樣。青年的將來不在於其自然生命的發旺，而只在於他活在這個教會—群體之內，「『在教會—群體裡』意即在基督裡；在基督裡意即在教會—群體裡」，第三條提綱再次提醒我們青年跟其他人沒有分別，他須要在教會—群體裡，他須要在基督裡，他須要在其中被審判及拯救，得生命。潘霍華特別指出聖經對青年的審判，第五條提綱醒目地告誡我們，不要一味高抬青年。
因此，潘霍華在第六條提綱正面指出：「教會的青年工作只可能基於：呼籲年輕人關心其洗禮，並全然以聆聽上帝的話語為其目標。」這是最基本的也是最核心的，沒有比這更為要緊的了。青年跟其他成員在這一點上沒有甚麼分別。固然在事工在實作上可以因應不同情境和須要而思考不同攻略或方略，但是最基本的最核心的絕不能有變，並且這最基本的最核心是一切攻略或方略的規範、指引所在，否則就會誤入歧途，甚至如潘霍華所說的：「每一逾越這界限的舉動都成了背叛基督的教會—群體」、背叛基督，危害青年的生命。
我們須要謹慎，不能為了討好青年，更不能錯誤地期望青年，而背叛了基督的教會—群體、背叛了基督，並且把青年陷於死亡與邪惡的主權之中，不能自拔。尤其當我們寄望於青年的批判、對舊有的毫不買帳、創意無限、勇武不屈，實在應該再番思量潘霍華的第七條提綱：「青年很可以有權抗議他們的長輩。然而，如果這樣，這些抗議的真誠，將由青年願意與教會—群體的罪責連成一體，並且在愛中，在上帝話語面前以恆常悔改來背負這重擔，而顯明出來。」抗議有多真誠？抗議的真誠如何顯明出來？潘霍華一再回到「與他者並為他者」的生命與行動上來回應青年對前輩的抗議。批判和抗議的青年必須與被批判和被抗議的前輩連成一體，並且同時背負他們的罪責，這才是在教會—群體的團契相交。否則，一切的批判與抗議都不過是自義、虛偽而非真誠的舉動。
這樣的教會—群體沒有甚麼附屬的青年組織，不要以為這樣可以另起爐灶進行一種有別於教會—群體的牧養事工。潘霍華斬釘截鐵地指出：「教會附屬組織只能被視為烏合之眾的東西」。第八條提綱不外表明「教會—群體之外別無青年事工」，「教會—群體自身規範著自身的青年事工」，一切教會—群體以外，即或以附屬組織的名義出現，其所進行的青年事工，都不是「教會—群體的」，而為社會學的、文化的，或教會增長的。更甚的，這樣的附屬組織，不外表明了他們不再相信教會—群體、不再相信「基督以真正的主與弟兄的身份」臨在教會—群體。這樣的舉動，在本質上，乃是不信，背離了基督與祂的教會—群體。
筆按：本文將收錄於作者七月出版的文集《牧者潘霍華》。
編按：分題及粗體為編者所加。作者為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督教思想教授。
1.美國專研青年事工的神學家活特（Andrew Root）就辯說：「潘霍華首要並非一位從事青年事工的神學家，而是一位青年事工的牧者從事神學。」他指說：「潘霍華學者和其他人時常忽略了一個事實，就是從1925年至1939年潘霍華大多數事工都是在兒童和青年中間進行的。事實上，潘霍華許多創造力活躍的神學時期，跟他直接與兒童接觸是重疊的。」潘霍華寫他的博士論文時在格倫沃爾德（Grunwalde）參與兒童事工，其後又在巴塞羅那（Barcelona）和哈林（Harlem）教導美籍菲裔兒童主日學。三十年代中葉，他在普世運動之中被選為青年事工秘書，並在教會接手教會青年人堅信班。即使納粹上台潘霍華仍然在電台上對年青人演說：〈年青一代對元首的認識〉（The Younger Generation’s Conception of the Führer）。見Andrew Root, “Stop worrying about the millennials*: *and learn to love them instead,” Christianity Today 59 January/February 2015, 32。
2.Dietrich Bonhoeffer, Berlin: 1932-1933, trans. Isabel Best and David Higgins (Minneapolis: Fortress, 2009), 515-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