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紋身，在教會圈子內好像還未引起爭議，是因為在華人教會內，主流意見還是一面倒傾向「禁止」。做成此種現象，相信利未記十九章28節的經文是主要原因：「不可為死人割劃自己的身體，也不可在身上刺花紋。我是耶和華。」（《和合本修訂版》）講得直率，似乎沒有轉寰餘地。

這篇短文當然不是釋經文章，但愈來愈多的考古和訓詁證據都顯示，上述經文所指的「割劃」和「刺花紋」，其實是指疤痕紋身（藉烙印、切割或劃開皮膚而達致效果）而非今天的刺青，目的是祭祀神祇。因此，單單引用一節舊約聖經（還可能是誤用）來反對紋身，我要說，理據還不是太充份。

我自己生於傳統華人家庭，又成長於基要派教會，不消說對紋身的抗拒是深入骨髓的──有幾多經文支持其實不太重要，我的解釋才最重要。現在回想，鞏固著這些解釋的，其實不是基於我對聖經真理的探索，而是紋身本身給我的印象──黑社會、打架、偶像崇拜、神打……還有更重要的，就是「唔靚」。香港傳統的花哩花綠紋身，真的沒有太多美感可言。

這樣的立場堅持了好多年，直到年近三十，一次看到一個電視節目系列，講述一家加州紋身店的故事。店裡有數名紋身師傅，不少有著堪坷的身世，來找他們紋身的客人卻有更多前塵往事。節目把這些故事都記載下來，沒想到令一個誓反紋身的我感動不已。

一位年輕媽媽來找女紋身師，遞給她一張寶寶的照片，請她在左肩至左胸位置紋上那熟睡的寶寶。你覺得，背後是個怎樣的故事？原來寶寶是她的兒子，數年前不幸染病夭折，傷痛緊纏著她，令她一直接受不了再生小孩。後來她想，何不將兒子永遠刻劃在自己懷抱中，讓他像生前一樣安躺著？女紋身師被她的故事感動，於是用最好的技藝，將寶寶的相貌好像柯式印刷一樣紋到媽媽懷中。完成紋身後，媽媽照著鏡子，輕撫著懷中已逝又栩栩如生的寶寶，不禁崩潰痛哭。數月後，年輕媽媽回去店裡找紋身師，意想不到的是，她已經從哀傷中重新站起來，甚至準備和丈夫再生小孩。懷中的寶寶紋身，奇妙地治癒了她的傷痛。

這件真人真事，帶我回到一個最基本的待人原則：在判斷一個抽象的對錯觀念前，能否先問一些關於當事人的問題？他為何這樣做？他做決定當刻的心情是怎樣的？他是否有甚麼難言之隱？他是否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前塵往事？我是否誤會了他的甚麼？學曉問這些問題，令我後來面對教會一位同工想以丈夫名字的「紋身指環」代替一般指環時，我能心口如一地贊成。

當然，在聖經中找不到反對紋身的經文，也毋須像鐘擺一樣改為一股勁鼓勵別人紋身。身為教牧，我始終會引導弟兄姊妹神學地思考做甚麼和怎樣做才能展現上帝的形像樣式，也會教導他們更宏觀地思考紋身的動機、意義和後果等。我想強調的只是，不要因為一句語焉不詳的經文過份簡單地禁止紋身；請記住，如果你身邊的女士有紋眉，其實紋眉也是紋身的一種，起碼技術上是一樣的。紋與不紋，千萬不要雙重標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