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產，據統計，每四個懷孕的婦女，就會有一個經歷流產。但這傷痛，仿如禁忌，即或在教會內，亦甚少列在崇拜程序表代禱事項裡的一項……或許，這種帶著聖經中「不被祝福」的羞恥、太多的問號、又不至於死的嚴重性，都叫當事人難於言語；暗暗的胎，離開了身體，當事人，很多時抹過眼淚就趕快上路。不過，每每我跟有小產的女士提起她們的經歷，無論事情發生多久，那些眼淚，都是真的。
而我，在這幾年裡，經歷了四次。
故事起頭
養育下一代的意念，對我這病歷纍纍的人來說，從來都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念頭。一直來說，有孩子就是好像「可以發生，是一個神蹟」一樣。自知不足，終於，我放下了工作，好好調養身體，做好自己的份，免至自己後悔沒有盡力一試。與此同時，亦負起照顧家人的工作。
然後，第一次發生了。由開始起，血是不住地流，由剎那驚喜到悲傷，短短五週，就完結了。當時的困惑是：沒有工作壓力，也可以流掉的嗎？對，即使全程臥床也照樣不保。心碎的當兒，只能不住找尋問題的根源：是身體不好嗎？可能是，因此，流產後，開始每天跑步三十分鐘。是身體不夠營養嗎？也可能是，因而開始中醫食療互相配合。
待得太久，壓力也大，就猶豫是否應回到工作崗位。相隔半年左右，突然，一份差不多忘記了曾申請的工作致電問我還有興趣否，答案當然是好。而就在上新工的第一天，再次發現懷孕。新工新生命，一切有如劇本般完美，這還不是神的祝福？有第一次的經驗，當然害怕再歷史重演，但難道第二天便請假安胎嗎？於是，照上班如儀，然後，就在上班的第三天，流產了，也是短短的五週。
是我有問題嗎？我做錯了甚麼？
找尋原因
因著第二次的流產，朋友都催促我嘗試人工受孕，說是「盡人可做的吧」。我這就去見瑪麗醫院的一位教授。「是我太老吧？」我不是十八廿二，見教授第一句劈頭即問。「統計上會這樣看一個群組的相同性，但這是拉curve吧，並不能代表當中的差異性。」教授說起統計學來。「所以，在可以交出的理由中，大多數醫生都會說這原因。」
「是身體太差吧？」我病歷密密麻麻，夠差了吧。他看完我的病歷，只說：「沒有甚麼問題。」他再看看我跟丈夫做過的測試：染色體、基因排列等等。然後撒撒手說：「我幫不了你們。這明顯地不是受精的問題，是能否著床的問題。」教授說：「人工受孕並不會增加胚胎的存活率，反而因人為的因素會增加胚胎的不穩定性，降低了存活率。外面可能有醫生會願意幫你們做，因你們是A grade students。但我不會了，我不會隱瞞科技上的限制。」
教授背窗而坐，光眩圍繞，對我們說：「人為的，一定不會比上帝所做的好。你們自己努力吧。」
甚麼？
教授的拒絕，倒令我舒了一口氣；我至少免了皮肉之苦。但自知時間不等人，我就向上帝禱告：如在生日之前沒有孩子的話，那我就放棄這念頭了。而在見完教授的第二個月，就在生日前一天，我發現懷孕了。
二話不說，馬上請假，然後儘量減少走動，只在生日正日，回去娘家吃晚飯慶生。回程時，天下著雨，走在地鐵那長長的迴廊上，待在月台看著列車駛入的當兒，肚子突然一陣扭痛，我知，我流產了。
我心情跌入谷底，這樣的事情，我無法言語，無法理解。靈與魂，撕裂分開。我過著基督徒行禮如儀的生活，卻不能亦不懂祈禱，跟上帝是斷絕了溝通。
這時，我已被歸入為「慣性流產」的病人。偶然知道有一所醫院剛開了全港唯一的慣性流產專科，在「盡人力做點甚麼」的想法下，有可拍的門，就去敲；縱然心裡知道，上帝已給了我答案。做完一輪全新的測試，由外國回流的教授向我們宣佈結果：沒有問題。教授隨即很有信心地叫我們考慮做人工授孕，而為確保成功率，更可加入基因篩選以選擇優質胚胎的步驟。
似乎又到了另一關口的考慮。瑪麗醫院教授對我倆做人工授孕的說法還歷歷在目：「如做的話會增加你的期望，所以失敗了只會令你更加失望。」這猶如對已在低谷徘徊的自己再響起一預警；另外，自己的身體是否能支持得到亦是一重要考慮。這時，我隨便地問問上帝：「我，做不做？」
已知與未知之間
我問了，但我抱著極大的憂慮選擇豁出去。自上次小產又已一年多了，這應是我最後的嘗試了。療程日期安排了，開始時要吃的藥也取了，就是等月事的第一日來臨。但，日期到了，該來的沒有來……而驗孕棒的雙線，竟然出現了。我拿著捧，走到丈夫跟前，望著窗外和煦的陽光，心裡有一種明白，清晰可聞：無論這次結果如何都不最重要，但有一事肯定的，就是在我不懂面對神整整一年後，是神親自以這神蹟回應並找尋我。祂知道，祂一直都知道。
丈夫說：「這是神蹟。」
找回教授，沒有信仰的他，知道我自然懷孕了，只說：可能是天意。
故事發展到這裡，似乎是一大團圓結局。但實情是，這次是我懷孕最長的一次，共有八週，中間每一天都像賺回來一樣，巔簸萬分。我跟丈夫有機會在ultrasound看到丁豆點般的胚胎，也看過她心跳，然後，同樣經歷宛如娠痛般的流產手術。每一步不容易，然而，恩典夠我一嘗少許懷孕的過程，完滿地完結。
我仍在哀傷中，那是一種分離的痛，我知要回到天家那日，才能跟我四個孩子相聚。我不敢說我的信心自此之後得以完滿了，我只是在少許的苦難中，窺見了生命的一些本相，或者如Parker Palmer在《與自己對話》中，我們的文化都竭力解決問題，解釋謎團，卻未能「擁抱生命的未知和恐懼」。但這卻是受造物的本質，也是每一個人在神裡面的份，使人活得更貼近像人；這並不是消極的說法，對我來說，是學習用祂眼光看世上的事，看自己。明白了，就可以坦然，也可放過自己了。
坦白說，人人都想成為撒拉，可以說出「最後神賜下一子╱女」的見證，但這應許，不是我的。我或許不是在地擁有自己親兒的份，但怎樣說呢，就是與上帝相遇的那一刻，叫我全然釋然：試問，我的意念可高過祂？全能的上帝出手了，有甚麼比我見到祂適時地介入，叫我知道一切在祂掌握中更叫人安心？好像聖經說：因我所遭遇的是出於你，我就默然不語。這個安心，超越世間上對「好」與「不好」的定義，也油然在內響起一種堅定：祂必指引我如何走下去。有趣的是，這種篤定也延伸至我看世界的眼光。在小產休息的當兒，發生了釋法事件，心裡固然對香港能否保持司法獨立而憂慮，但對神掌管與審判的信心也比以往實在，祂，每一點都看在眼裡。
能這樣看見、這樣相信，不是神蹟嗎？
懷抱著這段生命中的unknown，我卻知道，未來如何，祂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