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鄭月娥未上台，社會已開始關心候任政府的土地房屋政策如何。眾所周知，香港地少人多，住屋問題與政治穩定息息相關。二戰後港英政府的房屋政策固然有其經濟和地緣政治的考量，但無論如何，「人人有屋住」的方針顯然是香港相對穩定發展的關鍵之一。然而，回歸之後，人最基本的住屋需要也舉步維艱。參考美國顧問公司Demographia去年公佈的《全球樓價負擔能力調查》（Demographia International Housing Affordability Survey: 2017），香港的樓價中位數與家庭稅前收入中位數的比率達18.1倍，問鼎全球已有七年──樓價確實「貴到彈起」。

於是，教會和神學院討論土地神學的風潮自然形成。「地不可永賣，因為地是我的」（利廿五23上）是一段經常被人引用的經文，用來指摘地產商的貪婪或政府的不干預主義，簡直一針見血，讀者聽者見之聞之往往義憤填膺：「唔係地產商係咁起私人樓，就唔會咁啦！」「政府出少少辣招就叫對付左炒家，有無搞錯？」但是，土地神學與我們有何切身的關係？難道它只是用來提醒教會作地產行業和官員的肢體，或在這個「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時代，供我們這等「平民百姓」等候上主的公義臨到之用？這時，我想到教會裡經常出現的一個情景。

教會內的在職青年，與教會外的都會碰到以下的情景：假若拍拖數年，被長輩問問打算何時成家立室，往往無言可對。最後，你可能會答：「打算租屋。」而很多時得到的回應如下：「租屋？不好吧？交租和供樓都要資金，但前者的樓仍屬他人，後者才是自己的。」於是，我們發現了教會的肢體往往充斥了一種資本主義的思緒：你用錢買了一個單位，那個單位就屬於你的了。這其實不只是一個「離地」（竟然覺得買樓是理所當然）的問題，更是一個神學的問題：為何買了就是屬於你的？縱觀而言，我發現教內對土地神學的研習，其實顯得有點隔靴搔癢，很多時雖然能解釋本土大環境之所以如此的來龍去脈，但對大部份肢體的謬誤卻輕輕帶過。

利未記廿五章23節還有下半句：「你們在我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旅遊的經驗告訴我們，即或你住的酒店有多舒適，你也不會有買起酒店的打算，因為你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check out。家在天家，卻想用畢身精力置業於地上，此其一。其二，這也完全違反了耶穌的主人與管家比喻之意涵：我們一切的都屬主人，我們作為管家的，只是管理主人託付給我們的。教會提及這段耳熟能詳的經文，往往是指向我們的恩賜，卻較少與我們的物業關聯。如果我們所住的也不過是主所交託的，「祂的」變成「我的」之論調根本是以下犯上。

土地神學，其實不單涉及民間批評的地產商或富人炒樓，甚至教會和地產商的勾結等土地正義的議題，它最重要是挑戰我們的思想是否與世同流，要求我們反省心靈：我們與那些以地謀私的人，是不同，還是一樣？的確，我們大多數人當然無錢買地起樓，或手持幾個單位「玩下投資」，但如果我們以為「買的等於自己的」，其實與他們無大分別。近年，容我借用國際關係學者沈旭暉先生的用語，香港的神學討論往往是「中產品味」的，意則嚮往一種感受到尊嚴，又不會有風險的信仰論述。這種「自high」的現象，在雨傘運動興起的政治覺醒後，似乎不見得有太大改變。土地神學的討論，仍是著眼於和絕大部份信徒「無關」的土豪之劣行、政府之無能，「他們」（邪）與「我們」（正）的距離感，令我們容易忽略了自己亦對土地的神學涵義諸多扭曲。

當香港的思維從「人人有屋住」進化到「人人做業主」，如果我們未能察覺、提醒群眾關於上主對土地的絕對主權，我們對本地土地不公義的口誅筆伐，是源於我們對信仰的堅持，還是因為「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