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看完《沉默》這部電影，的確是很沉重的一個故事，有些想法與大家探討一下。

首先，我難於認同將神父與信徒割裂、或將人如此聖俗二分的基督信仰實踐。在苦難中的基督徒需要等到神父，才可以領聖餐、告解得赦免，看著他們終於有神父來為他們主禮時的那種激動，既為他們開心，卻也更覺悲哀。早期基督信仰能得以壯大發展，不正基於彼此都同「飲於一位聖靈」，大家都是「基督的身子，並且各自作肢體」（參林前十二13、27），以致可以「彼此教導」（西三16）、「彼此認罪」（雅五16）。「信徒皆祭司」（參彼前二5、9）的活潑信仰，在這裡蕩然無存。

影片主角Rodrigues神父曾為向他哀求告解的叛教者吉次郎赦罪。當他被吉次郎出賣而被捕之後，吉次郎竟然再來哀求告解、求赦免。這次，Rodrigues帶著極大的不情願，或許參雜著受害的憤怒、對他的厭棄，而敷衍行事。在Rodrigues也「叛教」之後，吉次郎仍當他為神父，向他求告解。這時，Rodrigues不僅羞愧得不敢以神父自居，反而向吉次郎表達感謝，因為，是吉次郎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Rodrigues最後抱著吉次郎的頭，以平等的姿勢為他禱告。或許，Rodrigues終於明白，自己和吉次郎都是一樣，都是需要被基督憐憫的門徒。在上主的沉默中，我們需要的是彼此同心、同行，而耶穌也就在當中了。

其次，我也在思考，福音對當時的日本人到底意味著甚麼呢？在一個極權社會，若信耶穌只能活得畏畏縮縮、見不得天日，如影片所示，它的意義何在呢？僅僅為了上天堂而持守一些信念，無視俗世生活、甚至以死為解脫，真的是福音嗎？若信徒以上天國而輕看苦難、視死如歸，卻並沒有為社群帶來更好的改變，這比革命烈士為共產主義新中國而拋頭顱、灑熱血優勝在哪裡呢？這些革命烈士還不是為了自己的福祉而死呢？

這也牽涉到另外一個問題，當Rodrigues終於見到德高望重、被認為是棄教的Ferreira神父時，他們為一個問題辯論。Ferreira認為，那些信教的日本人其實根本就是不信；日本這沼澤地，根本不適合福音生長，他們只是將耶穌取代他們原先的神明而已。但Rodrigues極力反對，他們明明為基督信仰而死，豈會不信？Rodrigues堅持福音是真理，它是普世的，當然也適合日本。這不錯，但耶穌自己才是真理，這是一個活的生命見證，而非死板的教義、教條。這些日本人接受與相信的是真理／耶穌，還是關於真理／耶穌的一些信念呢？世界上有很多人願意、也正在為一些極端教派的教導、理念，或一些政黨的宣傳而死。無謂地固守福音信仰而死，與他們的區別在哪裡呢？若從抗議宗（Protestantism）的根本原則，就是敢於不斷地背棄自己，如耶穌本有神的形像，卻甘願放下、甚至成為罪身被釘十架；基督信仰在這樣的極權社會中，是否意味著當需要時，聖徒不僅可以「棄教」——踐踏耶穌像，如上帝一樣「沉默」地活著，若是可以，也如神父一樣，還俗、迎娶寡婦、關顧弱小？

很多時候，活著其實比死去更不容易，如影片中存留的Rodrigues與Ferreira：活在一種不確定中，面對上主的沉默、信仰的掙扎、甚至是自我的否定，肯定比「幸福地」一死了之更艱難。我並非認同因怕死就可以放棄一切原則，只是認為僅僅為著一些信念、為著上天堂而死，是否真是福音？我相信，若真有必要為上帝而死之時，因著聖靈的充滿，如最早的殉道士司提反、或在羅馬帝國中被獅子廝殺的聖徒一樣，可以安然睡去。

魯迅在《紀念劉和珍君》中說過，「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在極權社會中，很多人選擇沉默保身，卻也有在沉默中爆發的。在看似沉默不語的上帝面前，怎樣的見證，才是真正彰顯福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