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英美領袖正於民粹浪潮中重調兩國之間的「特殊關係」之際，有美國智庫分析人員提出縱使民粹政治已挑戰削弱了美國於二戰後所維持的「自由世界秩序」（liberal world order），美國於歐亞大陸仍要面對俄羅斯、中國、「伊斯蘭國」、伊朗和北韓等所構成的安全挑戰。這不單包括了傳統的安全威脅，也要回應它們正不斷釋出改變現存世界秩序的力量和壓力。
與此同時，民粹主義所提倡的排外、反精英統治、反全球化和反智反實證精神，則標誌著西方社會正冒起了一種對「啟蒙」（enlightenment）和「現代性」（modernity）等傳統西方核心價值（即信仰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科學智識和政府政治等能為人類帶來福祉和社會進步）持懷疑甚至否定的態度。如不盡快誠實面對和尋找應對方案，或會成為主流意識，後果不堪設想。綜觀，這種態度的核心民粹邏輯則涉及以下幾個重點：
- 聚焦於不同社會内「他者」（如移民、異教徒和同性戀者）的不可兼容性。
- 對政府失去信心信任。
- 對資本主義經濟系統失去信心。
- 對民主政治失去信心。1
由於人心已然對現存制度失去了信心，「疏遠和不忠」（disaffected）的群眾便像墮入一無序黑暗漩渦之中，看到的多是人性的陰暗面。這便催生了一種對強人統治的渴求，冀盼這強人可以於那分崩四散的怨憤和失望失幻碎片中說出他們想聽到的意見、和提供只迎合他們短期需要的措施和政策出路。由於客觀制度或已失去了以往能約束意志和行動的功能，一種極端現實主義文化便開始充斥於日常生活當中。這文化似有以下特點：
- 過度重視競爭中的「適者生存」和「優勝劣敗」（社會達爾文主義）的「零和」（zero-sum）「割喉式」（cut-throat）競爭精神，而忽略了合作中的互惠互利共贏精神。結果卻可能是讓這惡性競爭導致了「全輸」（all-lose）局面。
- 權力、地位、力量和個人成就便主導了人的追求，使人成為了它們的奴隸，並且不擇手段。
- 為了保持自己在這場無休止競賽之中的較優勝位置，行動者便（被催迫）去利用自己的位置和權限去打擊阻撓「他者」。「他者」的真正被認知身份其實是「對手」、「競爭者」和「威脅」的心理投射。
- 針對以上西方社會所經歷的民粹文化危機和介入機會，本文嘗試探討一個以聖本篤修道精神為本位的文化救贖方案，以供參考。
聖本篤論「私下抱怨」
其實民粹主義的一個動員支點是去看準和利用人怨氣中的憤怒、恐懼、失望、無助和渴求公義的複雜情緒。根據我自去年經歷和處理兩件分別涉及學術機構和學術出版內的調查投訴程序，我現能更深刻體會到聖本篤當年作為修道院主持，他為何對修士們的「私下抱怨」（拉丁文murmuratio；英文murmuring）持否定態度。在聖本篤院規第五章中，他界定真正的「服從／順服」（obedience）為：
「不遲疑、不拖延、不冷淡、不抱怨、不持異議地去完成上級的命令。這才是天主所悦納的，並為人所推崇的。」（聖本篤院規第五章14節） 2
‘We should remember, however, that such obedience will be acceptable to God and rewarding to us, if we carry out the orders given us in a way that is not fearful, nor slow, nor half-hearted, nor marred by murmuring or the sort of compliance that betrays resentment.’ 3
聖本篤修士 Dom Patrick Barry 認為聖本篤本人抗拒修士們私下的抱怨的原因是因為修道院生活的主要框架為順服／服從（obedience），而順服和愛則為銀幣的兩面。這參考了民數記十四章記載──在曠野的以色列民眾發動叛亂時是先向摩西和亞倫發怨言，後而再威脅要用石頭打死摩西和亞倫（民十四10）──Dom Patrick Barry便提出聖本篤的關注所在：
「（筆者意譯）聖本篤認為『私下抱怨』及『私下抱怨者』的不斷投訴是群體內最具侵蝕性的。他們所造成的破壞並不是投訴本身。修院內已有程序去處理合法投訴。健康的投訴是具建設性的。它們是誠實的，並是持著開放和願意接納態度去等待判決。私下抱怨不是這樣。它是暗中操作的，並能很快成為群體的『地下生命』活動。所以它便會摧毀信任，與修道院理想背道而馳。在群體內，上級無法應付私下抱怨。它影響了他人也容易使人上癮，並會蒙敝人去看清其對自己和他人所造成的破壞。」
‘Nothing is so corrosive of that ideal (obedience) as the sort of constant complaining St Benedict has in mind when he writes about “murmuring” and “murmurers” in a Benedictine community. The damage is done not by the fact that there is a complaint. There are always always procedures for legitimate complaints, which are healthy in a monastic community provided they are not destructive and are honestly brought forward in a spirit that is open and ready to accept a decision. Murmuring is not like that, it is underhanded and quickly becomes part of the “under-life” of a community. This is destroys confidence and is incompatible with the monastic ideals […]. Within a community, murmuring is impossible for the superior to deal with, it affects others, and in the end it becomes increasingly addictive, and they develop a corresponding blindness to the harm they are doing to themselves and to others.’ 4
根據聖本篤對這種「抱怨式民粹」（murmuring populism）的體會，管治修道院的核心是要保持修士群體的合一。這合一是要訂立客觀程序去公開、合宜和公平公正地讓人表達不滿和處理投訴。一方面，院方領導歡迎和鼓勵修士們去透過既定程序去提出投訴。另一方面，院領導也透過了處理投訴去了解到投訴所涉及的管治問題和屬靈生命挑戰，並透過處理投訴去改進和調解院內事務，維持合一，有效堵塞民粹蠢動空間。換句話說，如何公平公正地接受投訴和調查投訴的程序便是當今有效疏解民粹主義的可能重要工具和法門所在。
對民主改革的啟示
面對著一部份疏遠和不忠的群眾時，管治者便需要訂立公平公正的投訴渠道和程序，由下而上地去吸納投訴和由上而下地處理調查投訴。這是一方面要防止怨氣團積到一個爆破點，可減低社會不穩的可能。另一方面，管治者則可以利用投訴程序去理清社會問題的徵結所在，也可利用投訴和調查程序去作為一管治手段去介入調停糾紛，實有助強化管治者的合法性，也能望將民怨民粹疏解。
九七回歸以來香港特區政府仍廣泛利用港英時期所設立的各種諮詢委員會去邀請不同民間力量和壓力團體坐席，希望幫助政府制定和推行更有效政策。但由於近年社會撕裂的情況愈見嚴重，諮詢委員會的作用已不如以往。筆者認為可考慮強化和多樣化投訴和調查程序或可提昇政府的管治效能，疏解民粹挑戰。
（作者為英國巴斯大學政治、語言與國際研究學系副教授）
1. Robert Kagan (2017). Report: The Twilight of the Liberal World Order (Brookings Big Ideas For America Series). 24 January 2017. Washington D.C.: Brookings Institution.
2. 「聖本篤會規第五章『服從』。」In: Blog of the Oblates of St. Benedictine Sisters. Tamshui, Taiwan, URL: http://stbenedictineoblatestw.blogspot.co.uk/2009/01/1-2-3-4-5-45-6-16-7-8-9-10-11-14-12-13.html
3. Saint Benedict (2007). Saint Benedict’s Rule. Translated by Right Reverend Dom Patrick Barry (OSB). Santiago, Chile: Manquehue Apostolic Movement. Chapter 5, Verse 14.
4. Saint Benedict (2007). Saint Benedict’s Rule. Translated by Right Reverend Dom Patrick Barry (OSB). Santiago, Chile: Manquehue Apostolic Movement. Additional Notes P. 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