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拿是旧约圣经中,绝无仅有地当面拒绝神呼召的先知。当时,神呼召他前往位于以色列东北方的亚述首都尼尼微宣告审判;然而,他却逃往西面的他施。不但如此,过程中面对神多番的阻拦,他仍然坚定地宁死不屈。
据约拿书第一章所述,当约拿在前往他施的船上时,神透过风浪阻止他前进。然而,他不但没有像身边的船员般努力防止船沉下去,反而走到舱底沉睡;而且,约拿在风高浪急时被质问自己的神是谁的时候,他刻意强调自己敬畏的神是「创造了沧海和陆地」的神,几乎等同承认自己就是这场风浪的「始作俑者」,同时当其他船员叫他求告自己的神时,他却没有回应,这简直是刻意挑起船员的敌意、直接「找死」;而确实,最后他更直接建议和鼓励船员抛他下海。这一切都显明约拿宁死不屈的态度。然而,神并没有让约拿成功死去,他安排了一条大鱼将约拿吞下「拯救」了他。不过,据约拿书第二章所述,约拿似乎并没有因而感恩,反而对神更加心怀不忿。
「宁死不屈」的与神对质
当约拿在如阴间般的鱼腹(「阴间的深处」原文)中、仍未完全脱险、最生不如死的时候,向神作出了一个充满讽刺的祷告。这段祷文回述了由约拿被抛下海、到被大鱼吞入腹中的经历,而且整段祷文似乎都充满怒气。据祷文所述,每次当神对在患难中的约拿作出行动后,不但没有使约拿脱脸,反而使情况每况愈下。而且,整篇祷文几乎没有赞美神的说话,反而,约拿「赞美自己」的说话更多。
祷文的第一句「我在患难中求告耶和华,他就应允我;我从阴间的深处呼求,你就俯听我的声音。」(二2,《和合本修订版》,下同)亦十分奇怪,这里第一句祷文并非以「第一人称」,而是「第三人称」去提及神之前的作为,而第二句又突然转回用「第一人称」,很可能这是约拿以激动和稍失理性的埋怨和愤怒态度所发出,意思是要讽刺神没有真的应允自己的祷告、救自己脱险。到了第3节「你将我投下深渊,直到海心;大水环绕我,你的波浪洪涛漫过我身」,作者开始提及整件事的过程,这句原文有三次「你」,包括「你将我投下……」、「你的波浪」、「你的洪涛」,似乎一开首约拿已晦气地直接向神指出,「你」就是这次苦难的起头;另外有趣的是,明明是约拿自己叫水手丢他下海,现在他却将责任推给神。「我说:『我从你眼前被驱逐,然而我仍要仰望你的圣殿。』」(二4)经文中约拿指出自己在神的降灾中仍然坚定仰望神,自认为义,但自己却随即被领进一个更痛苦的境况,「众水环绕我,几乎淹没我;深渊围住我;海草缠绕我的头。」(二5)正是一种在死亡的边缘却不能完全死亡、生不如死。此时,痛不欲生的约拿再次宁死不屈,主动「下去(comedown)到山的根基」(二6),期望「地的门闩」将他「永远关住」、完全死亡;但神却又在此时拯救了他的性命不容他死去(很可能就是指大鱼吞下的那一刻),使约拿不禁要向神哀叹「你却将我的性命从地府里救出来。耶和华我的神啊!」。
经历了一轮在生死边缘与神的角力,约拿在鱼腹中已变得「心灵发昏」(二7)、非常虚弱。此时,他仍心里不服,仍在向神说气话,他认为纵使神对自己求救的回应显得出其意料地痛苦;但尚算是「应允了他的祷告」,他「仍想起耶和华」、仍然「知恩图报」地向神献「感恩」,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我所许的愿,我必偿还」的人,也认为自己是在任何困难中仍相信「救恩出于耶和华」的人,并且觉得自己比那些「信奉虚无神明、在患难中会丢弃慈爱」的人更显为义。很可能因为他认为神要怜悯「信奉虚无神明」的尼尼微人、而要令自己这个「对神满有信心」的先知仆人受苦,是十分无理和不公平。再者,约拿书第二章的祷文很多都引用了诗篇「大卫的诗」中,诗人面对患难时的回应,不过约拿愈求告神愈痛苦,却与诗篇的「求告后往往被拯救」截然不同,似乎作者是刻意将自己的经历与「大卫的诗」作比较,以突显同样是「在患难中被神回应」,但诗篇作者却得以真正被拯救,而自己却「生不如死」。
约拿「宁死不屈」的心态,在他之后与神对质的说话中讲得非常明白。「他就向耶和华祷告,说:『耶和华啊,这不就是我仍在本国的时候所说的吗?我知道你是有恩惠,有怜悯的神,不轻易发怒,有丰盛的慈爱,并且会改变心意,不降那灾难。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急速逃往他施去的呀!耶和华啊,现在求你取走我的性命吧!因为我死了比活着更好。』」(四2-3)这里,约拿同样是以「赞美神」作为讽刺,后半句所说的自己「死了比活着更好」,才表达了他真正的意图。到最后神向约拿再三解释时,他更一再强调「我发怒以至于死,都是对的!」(四9)不过,经过在鱼腹中一轮折磨后,最终或许神觉得已经足够迫约拿起行去尼尼微了,才命令大鱼将约拿吐出来。
马虎了事,不想助神「纵容」恶者
经历如此折磨后,约拿最终都屈服了,奉命前往尼尼微。但从他向尼尼微人宣告审判的行动所看,他其实仍然非常不情愿,马虎交差。尼尼微城既然是「极大的城」,要走三天路程才可走完,但约拿只走了一天就完工了;而他更没有向尼尼微王提及过此事,尼尼微王都只是等消息传来,这与一般先知直接向王宣告审判的话非常不同。再者,约拿只说了一句话「再过四十天,尼尼微要倾覆了!」,这比一般先知花很多说话阐明犯罪者的罪恶、以及劝他们转离恶行的宣告,简短很多。不过,这一切都没有成为尼尼微人悔改得救的拦阻。他们一听见约拿的宣告,就立即「回转离开恶道」,而神亦「改变心意,原先所说要降与他们的灾难,他不降了」。
不过,虽然约拿如此「叛逆」,却情有可原,这很可能与他的背景有关。约拿是北国以色列耶罗波安二世时代的先知,当时耶罗波安二世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但出于神的怜悯,耶罗波安二世不但没有被神审判,反而得以从外邦人手中收回「从哈马口到亚拉巴海」的疆界,成为北国中兴时期的统治者。身为先知的约拿,眼见行恶的王被如此纵容,很可能因而在群众面前变得公信力尽失;亦因如此,或许约拿早已不满意神怜悯作恶的耶罗波安二世,以致约拿成为了一个极端的公义执行者,从此坚信「法外不应留任何人情」,这亦可以理解为何他如此坚定,不愿再去协助神「纵容」另一个作恶多端的亚述。
悔改‧怜悯‧代价
神在此时呼召约拿向亚述人传讲悔改的信息,并拯救了整个尼尼微城,很可能是要让以色列人知道亚述之所以得以兴起,是因为她是一个「愿意悔改的国家」,并以此反照以色列人的「不知悔改」。
同时,神亦借约拿的反应,让日后每一个蒙神赦免的罪人明白,原来神每一次赦免都不是毫无代价,而是冒着被质疑「纵容罪恶」的骂名,以及给受罪者带来「二次伤害」的风险。「约拿对犯罪者的愤怒」正代表着一切「受罪者对犯罪者的愤怒」,也代表着「神对犯罪者的愤怒」。约拿的挣扎同样是神的挣扎,当尼尼微人昔日罪恶满盈之时,比约拿更公义的神,理应更恨不得立即消灭他们。只是,「神对悔罪者的怜爱」比他对犯罪者的愤怒更大,以致能够盖过他自己的愤怒去宽恕罪人。
再者,约拿在鱼腹的经历,更被耶稣用来预表他死后三天复活。路加福音十一章29-32节提到「这世代是一个邪恶的世代。他们求看神迹,除了约拿的神迹以外,再没有神迹给他们看了。约拿怎样为尼尼微人成了神迹,人子也要照样为这世代的人成为神迹……在审判的时候,尼尼微人要起来定这世代的罪,因为尼尼微人听了约拿所传的就悔改了。看哪,比约拿更大的在这里!」
耶稣并未用其他旧约中、为了使人悔改的「神迹」比喻自己,而只用约拿。因为他的用意不但是想别人明白自己要「叫人悔改」,更想让别人明白自己在这过程中「像约拿的挣扎」。耶稣与约拿一样都是「无罪」,却因为要拯救其他罪人而承受苦难。而且,两者都没有「为恶所胜」,他们都经历极大的「挣扎」,却都没有因为被如此不公义地对待而离弃神,反而最后都顺服神的旨意。然而,耶稣比约拿优胜的地方,是耶稣「全然顺服」、「真的死了并复活」、「为所有罪人而死」。最终,耶稣基督亲自受死和复活,成为所有蒙赦免者的罪恶的「终极受害人」,「公义得到彰显」,纾解了这种挣扎,以致人们得以明白罪恶并非无条件被赦免的,只是因为有人代替了罪人承受惩罚和痛楚。若明白这道理的人心里带着一丁点「愧疚」,在被宽恕后亦不会更放任再次犯罪。亦因耶稣的救恩是给予所有人的,受罪者自己的罪亦是如此被赦免,以致能与得罪自己的人一同理解基督的爱,并承受「宽恕者之痛」。
约拿在鱼腹中向神发怒的经历,让我们明白神对我们的救恩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每当他要宽恕我们一个过犯,他都背负很多很多担子,而每一次他所承受的惩罚、他那双钉痕的手,会愈发沉重和疼痛。
(分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