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认识的香港人牧二代和信二代之中,无论是福音派还是大公教会的,仍返教会的只有一半。离开教会者固然不一定是叛教而改信或变成无神论者,但仍信者也因为没有信仰群体生活而变得冷淡。而在仍返教会的人之中,又有一半人,不知是没有反省还是假装沉睡,总之就继续觉得「在这里真好」,什至真的子承父业去牧会。另一半人则走向两种极端,要不成为灵恩派去追求宗教经验,要不就成为自由派去寻求信仰批判。
其实转会、离堂什至叛教的原因,往往离不开反智与感情受伤两大类,不过前者往往只见于灵恩派、福音派和基要派,后者却不分宗派,也见于大公教会。故先论后者。
大公教会的信二代和牧二代转会、离堂或叛教其中一主因,就是无法忍受僵化的形式主义导致的信仰冷淡;发现信仰冷淡,就说明他们有点理性反省的能力。这种冷淡与年龄无直接关系,但就结果而论,多数冷淡的教会也会令血气方刚、热情洋溢的年轻人退避三舍,于是教堂长椅上就只剩下白发老人。尤其是重视宗教情意的礼仪警察,圣坛前那个行礼如仪的庙祝只是行尸走肉,自然就会离开教友。然而多数人离教理由肤浅得多:他们只是对仪文不知所云又欠缺感情,久而久之觉得「沉闷」,就离开教会了。此现象固然常见于圣公会、天主教和东正教,但在欧洲更广泛存在于新教长老宗、信义宗、循道卫理等宗派。毕竟「文化基督教」的问题在欧洲已历史悠久,大家早就把宗教当成是社会文化而非个人信仰,根本不会把纯粹作为文化活动的礼仪与宗教情意扯上关系。
而仍然想追求信仰情意者,若选择留在基督宗教而不是改信异教或者去追求新纪元运动,就自然会尝试有新鲜感的灵恩派。灵恩派狂热的「音乐」与宗教经验,对于厌恶死气沉沉的信二代来说,实在引人入胜。不过,在东正教大流散下,身为移民目的地的英国由于教会礼仪传统比香港丰富,当地的「信N代」在灵恩派之外还有另一选择,就是转投东正教的礼仪与灵修传统,寻求宗教经验。由于东正教在香港仍是弱势,相对之下改宗东正教的香港新教徒或天主教徒仍是极少数。不过英国那些改宗东正教的新教徒的宗教热情,大概是那些早己在东正教传统里疲不堪言的信N代东欧移民大惑不解。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追求宗教情意;有的人发现大公教会信仰冷淡后,结果是断定宗教情意不重要,而离开教会。在英国,部份在欠缺宗教情意环境长大的人,反而对于灵恩派那种狂热心生芥蒂,轻易将宗教情意等同迷信;但他们又不愿成为无神论者或无宗教信仰,仍想保留基督徒的身份,于是最方便的选择就是承认「文化基督徒」的身份,成为一个纯以理性批判宗教的理性主义者。无论这些信N代的背景是圣公会、天主教、信义宗、长老宗还是东正教,也不重要,这些皆只是文化认同,而不是个人信仰。广义来说这也算是一种自由派,但狭义来说这已经超越自由派的範畴,因为自由派本来只是以理性批判信仰,而不必完全否定宗教情意,但去到文化基督教的地步,就是宗教情意毫无地位可言了。
然而,离开灵恩派、福音派和基要派的信二代或牧二代的转会、离堂或叛教形态则不一样。大公教会的信二代和牧二代转会、离堂或叛教,无论是为了寻找宗教情意,还是放弃宗教情意,两种选择或多或少都来自对于大公教会成长环境的理性反省。但灵恩派、福音派和基要派的离堂,就不一定是出于理性反省,而更强调感情受伤;而纯粹由感情主导而欠缺理性反省的离堂,或许只会再带来伤害。
单纯因受伤而离堂者则欠缺对问题的理性反省。他们只聚焦于个人的「受伤」,而终日呻吟自己不在教会的日子,不断覆述悲惨经历,不断发洩情绪,而没有反省。不断讲述以前如何遭受牧师或长老执事,以「属灵权柄」之名搞权力斗争,批斗「不属灵」的人,建立小圈子,而令自己受伤,不去思考种种冠冕堂皇的「属灵」用语可能无神学传统根据,只是新教的发明。但他们并不关心受伤的理由,因为他们更关心的是受伤的感受。
相较之下,因为理性反省而离堂者之所以较为健康,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看出教会的问题(即使他们未能找到解决方法)。在平权的年代还以在农业社会中作为繁殖手段的婚姻观,强加于社会,其荒谬显然而见。与其学习基要派大费周章合理化以色列人屠杀迦南人的「史实」,不如直接接纳简约主义(minimalism),将旧约故事视为物语,再分析其宗教和道德价值。不过,最能吸引年轻的灵恩派、福音派和基要派转会大公教会的因素,往往是礼仪传统下的信仰自由空间。相对于华人「拜圣经教」将圣经偶像化为不可被质疑的神,在大公教会里,基督徒能够从不同的教会礼仪传统批判、诠释与实践圣经,因而拥有自由空间。而礼仪对宗教情意的称情立文,更是肤浅的「敬拜」所欠奉。
现在回到原本的问题了:无论是大公教会,还是灵恩派、福音派与基要派的「理性」信二代,如果真是彻底的理性,就应该离堂什至不信了,为何仍留下来呢?一定是有宗教情意,把他们留在基督宗教这棵葡萄树的某一枝叶之上。
八木诚一在《何为宗教》指出,宗教乃是来自「作为『神秘』经验的事件」;然而仅有个人的宗教经验,只能算是信仰,唯有将这共同宗教经验集体化、语言化,才能成为宗教。后者就是理性的作用;先有宗教情意,然后以理性整理之,才成为宗教。故谢扶雅曰:「宗教生存发展于理性的探讨,朝离理性则夕死。自来攻击宗教者,恒以反抗理性为宗教罪;实则违背理性,或经不起理性的批评之宗教,乃变态的宗教,恶化的宗教,将不待攻击而自濒于灭亡。合理的宗教能引人追求新问题,开拓新境域,因以发见有新意义之自我。」(《宗教哲学》)发现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大家残存在风雨飘摇的葡萄树下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