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母亲节和父亲节主日，也会有教会的主日讲道集中表扬母爱和父爱的伟大，并以父母的爱类比上帝的爱。这种说法表面上有一定的圣经根据。例如以赛亚书四十九章15节便这样描述上帝对他的子民的爱：「妇人焉能忘记她吃奶的婴孩，不怜恤她所生的儿子？即或有忘记的，我却不忘记你。」有些讲员言之凿凿地总结，世间上绝大部分父母也是爱疼子女的，子女应以感激和孝顺的态度来回报父母。若然为人子女者与父母关系疏离，他们须警惕犯下惹上帝所憎恶的罪。然而，这样的诠释反映了讲员对现实世界明显认识不足。
现实上，很多由原生家庭造成的负面影响，是当事人在成长过程中难以迴避的。当中，有些负面影响是父母没法预计和控制的，例如父母其中一方或双方因意外无法工作，什或离世、子女出生后患上罕见的遗传病等。在那些情况下，父母对子女的负面影响有因果关系，但把主要的道德责任归咎于他们有较大争议性。不过，有些父母对子女造成伤害是难以撇清道德责任的（不管他们是否有意图或预计到事态的发展），例如没有谨慎择偶、选择生育时没深思熟虑、没有承担教养责任或管教时没好好管理自己的情绪，把脾气不合理地发泄在孩子身上等。笔者撰写这篇文章并非旨在争论一个人在双亲家庭还是单亲家庭长大会遇到更多问题。不论在双亲家庭还是单亲家庭长大，也可能会遇到无法迴避的家庭难题。
亲子关系的理想与现实
这样说，也许会引起不少父母读者的不满。他们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无非为了子女着想，但自己愈是着紧关心自己的子女，子女愈觉得烦厌，并且疏远他们。他们什至因此批评自己的子女叛逆和不领情。然而，台大心理系教授叶光辉指出1，很多父母（不自觉）的情感勒索和道德勒索行为，往往是亲子关系冲突的源头。在亲子关系上，情感勒索和道德勒索的意思是，为人父母者以自己过往为子女的付出和牺牲来要求子女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不论他们的要求本身是否合理），否则就是不孝和没有感激他们的抚养。有网络统计指出，一些常见的亲情惯用情绪勒索金句包括：「爸妈不会害你，我是为你好」、「做人要懂得孝顺，你这不孝子」、「养你这么大，白养了」、「长大了就翅膀硬了」、「早知道不要生你」等。固然，这个世上不乏令人发指的不肖子女，但与此同时，不少父母在日常言语间（不经意）伤害了子女，是子女希望疏远他们的其中一个常见原因2。此外，有些父母吸收资讯方式出现不同形式的偏差，他们的好心提醒，其实是不断地把自己的各种偏见加诸在子女身上，让他们感到不胜其烦3。
值得一提的是，情感勒索和道德勒索的行为亦可出现于「老师──学生」、「教会领袖──平信徒」、「上司──下属」和伴侣等关系。那些行为是自私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所驱使的。无论如何，整体而言，亲子形式的情绪和道德勒索对一个人的负面影响始终是最深远的。从子女的角度而言，处理与父母的关系就像盲婚哑嫁，谁是自己的父母，根本没有选择的馀地。他们的性格、价值观和生活（衞生）习惯，也不是轻易改变得了的。只有相对幸运的人，才可以出生及成长于较开明的家庭。
若然为人子女者未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他们可以选择的空间非常有限。父母除了可以情感勒索和道德勒索他们外，还可以对他们施予实际的惩罚，例如不给予任何零用钱和暂停供应他们日常饮食所需，直至他们愿意屈从为止。在这个情况下，除非为人子女者选择离家出走，否则也只能乖乖就範，顺从父母的意愿行事。即使是有独立自主能力的人，也很容易受到父母的情感勒索和道德勒索。有些报道和网络平台谈论到4，现今愈来愈多成年子女希望搬离父母的居所，当中有些人认为当今年轻一代孝顺和照顾父母的意识愈来愈薄弱，但也有些言论认为5，两代人生活习惯和价值观本身存有不少差异，加上父母（不经意）干涉、唠叨和批评太多，让已成年的子女吃不消。笔者相信，当中有不少为人父母者也有为子女好的主观愿望，但他们「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的意念，有时成为了过多干预和控制子女的源头。
事实上，不论富有家庭还是基层家庭，也有不懂与子女相处和／或尊重子女意愿的父母。传统保守的家长大多不会就他们对待子女的方式出问题有任何反省，逞论致歉，他们只会责怪子女回应他们的方式不孝顺6。亦有些父母顽固地相信，若非自己的教导正确，子女便不能成材，但若然子女没有因他们的教导而变得更好，那只是他们「不懂事、没出息」的问题。另外，有些父母为免因子女未达自己的期望而令自己感到丢架，于是愈趋加紧以固有的方式「教育」子女。再者，有些自尊心较重的父母会因为子女在某些事情上不愿顺从他们的心意而感到尊严受损，因而在其他事情上加强对子女的微观管理以树立权威。亦有些父母不肯面对自身的问题，却不时以教训子女来转移视线，借此提升自己的优越感。更有些父母不自觉地嫉妒子女7在没听从他们的意见的情况下，仍看似比他们命运好，于是愈容易以尖酸刻薄的言词来挑剔子女。也许这样说会让不少读者大吃一惊，但上述现象也是由专业心理学家或心理谘询师指出的。当然，问题父母之中，不是每个人也同时犯了上述的问题，但只要他们有部分相关的特征，已足以为子女带来不少麻烦。尤有什者，有些为人父母的长辈不仅对自己的子女诸多微观管理和控制，而且积极以自己的价值观去干涉后辈亲戚的家事（即是近年常被提及的「麻烦亲戚」8），为别人带来莫大的烦恼。
家庭事难审？其实难在……
若然父母不可理喻的问题棘手起来，可以比很多其他问题更烦恼，原因是：
一、有些父母的性格较抗拒接受新事物和别人的意见。他们认为自己是父母，子女便有义务听从自己的说话。若然告诉他们与子女的相处方式存有明显问题，他们很可能会有很大的情绪反应，例如表示「我们教子女有我们自己的方式，外人不宜插手我们的家事！」也就是说，不论受害者和／或他人如何协助受害者据理力争，也无法改变那些父母顽固的传统思想态度。他们坚称，自己对子女的付出和牺牲了很多时间和金钱，子女对他们有亏欠，理应以他们定义的「孝顺」方式对待自己。他们一方面可能会强调自己对子女的爱是无条件的，另一方面，若然他们的子女未能按他们期待的方式行事，他们便会有很多不满，什至会对子女大发牢骚，让子女感觉到他们所谓的「爱」是有附带条件的。要那些父母接受和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有问题是很困难的事。
二、其他人过分粗疏地认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或即使明白到在现实上存有问题父母，却未必对受害者面对的现实处境有足够的了解。比方说，当受害者表示自己受到父母不合理的对待时，他人可能会因资讯不完整而表示：「你的父母看起来为人很友善，理应没有你所说般难以相处吧！」一个人的公开形象，跟这个人私下与子女相处的真实为人可以有很大的出入。又有些人认为「清官难审家庭事」，介入主持公道可能会落得吃力不讨好的下场，因此不愿蹚浑水。其实，若然贯彻始终地认为「清官难审家庭事」，那也未必是最坏的事，原因是这种想法也不会一口咬定父母必然是绝对正确，子女必然是绝对错误的一方。问题是，有些人一方面提及「清官难审家庭事」来迴避对为人父母者的道德审判，另一方面又会同时提及子女对父母的道德义务。
凡欲人施诸己，亦宜如是施诸人
平心而论，不少基督徒的父母并非是基督徒，信徒子女和非信徒父母之间的价值观差异，不时是发生关系冲突的源头。即使是基督徒的家长，也不一定在教养子女方面很出色。不论父母是否相信基督教，也很容易犯上简单粗疏比较的教育大忌。例如父母指骂子女说：「为何你这样没用？你看看你的哥哥／姊姊／同学／邻居，他／她又聪明又孝顺，你一点也不像他／她呢！」传统的日校老师也会在课堂上公开责骂某些学生：「同学A，你看看同学B吧！同学B品学兼优，不像你那么令人生气讨厌！」也许涉事的父母和老师的说话是出于焦急教育的对象没有按他们心目中正确的规範行事，但过往已有不少教育专家指出，这种羞辱性的比较不仅成效存疑，而且还可能出现反效果。教会主日讲道的讲员、属灵导师和为人父母的基督徒也有机会不经意地用这种粗疏比较的方式来教育年轻一代。他们说话的字眼或有些差异，但核心的信息就是：「为何你一点也不像耶稣／保罗／约伯／亚伯拉罕／约书亚呢？他们都是信徒的榜样，你的表现跟他们相比简直是差天共地！还不快点悔改？」笔者不敢说那种信息是完全错误的，但若然接收信息的一方正处于艰难复杂的处境，他们很有可能觉得自己的情况不被充分的理解便受到责怪。
严格来说，若然上述粗疏的比较可被接纳，接收信息的一方也可以反问教导者：「为何你的言行也不像耶稣呢？耶稣不时在天未亮的时候便儆醒祷告，他和保罗等圣经人物也为了传福音的缘故而殉道，可不像你苟且偷生又经常犯罪惹怒上帝！」不知原先的教导者听到这样的反问会有什么想法呢？（正所谓「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因为这就是律法和先知的道理。」（太七12）如果你不希望受到这样的对待，那你为何又要这样对待人呢？）
大家长下的心理状况
诚然，笔者不认为任何形式的家长干预在原则上是一无是处的。毕竟，受教对象犯错是非常普遍的事。有时候，受教对象在自由选择下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他们有时可以在错误中自我学习成长，有时亦须由他人从旁指引修正错误。香港大学哲学博士曾瑞明在《明报月刊》二〇一七年九月号的专栏文章指出，自由主义既反对父母的绝对专制，亦不赞成绝对的放任，否则只是把「自主」的概念黑白二分化。有些人批评纵容理性成熟程度不够的小孩自己作决定和判断，会对他们以至整个社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其实是在批评极端的自由主义。如果因极端自由主义的问题而一律否定培养受教对象学习自主作决定的重要性，或因觉得他们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孩」而不断实践专制的管教方式，那只是推崇非黑即白的思考方式。当父母和教会的管教愈趋威权，受教对象的心理状况愈容易不健康9。长期受到威权式管教箝制的受教对象，除了有可能花很长的时间才能疗愈心灵的创伤外，亦有较大的机会或明或暗地以严厉的批判目光看待教导者的过错。若然出现前者的情况，受教对象虽然表面上仍不时会委曲求全，但他们内心深处早已陷入纠结痛苦的状态。若然出现后者的情况，受教对象对教导者的情感则会愈趋疏离，一旦受教对象自觉有条件独立自主，他们便倾向与教导者割席，差别只在于是沉默分离抑或公开地撕破脸皮而已。
面对上述的大家长问题，有些教牧和属灵导师很快便用属灵字眼提醒别人应该包容他们的父母。（例如重申十诫中的「当孝敬父母」、哥林多前书十三章7节的「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以弗所书四章26至27节的「生气却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也不可给魔鬼留地步。」或表示「『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太五44-45］，更何况是对待你的亲人？『你们若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 你们若不饶恕人，你们的天父也必不饶恕你们的过犯。』［太六14-15］），什或「指责受害者」（例如引述马太福音七章3-4节的经文：「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你自己眼中有梁木，怎能对你弟兄说『容我去掉你眼中的刺』呢？」然后要求受害者也自我检讨）。
此外，有些讲员忆思起已离世的父母时浮现出「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思绪，因此认为别人也理应有这种想法。近年有些评论文章10反映，当子女长期受到父母不合理的对待，很自然会产生一些恨意，他们什至在父母离世后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然而，根据传统保守的教会教导，对父母萌生不满大多是离弃上帝的罪恶思想，心理学和伦理学的研究都是人类倚靠自己聪明而弃绝圣经教导的判断，当中包含很多罪性，受世俗思想「污染」的人必须尽快接受纠正教导和治疗，以免其属灵程度每况愈下。
家庭关系的「冷气军师」
可是，以属灵字眼晓以大义的人，通常也不用跟受害者的父母同住相处，而且不是以父母与子女这种权力不对等的关系相处。笔者二〇二一年一月廿九日在《信报》发表题为〈家庭关系「冷气军师」何其多〉11的评论文章便强调这一点。简言之，他们对受苦者面对的苦难的理解不够深刻。长期受父母情绪勒索的人，大多比没有这种烦恼的人面对更大的精神压力。亦正如网络作家杨书宜在《换日线》发表题为〈美国心理师：子女毫不亏欠父母，亲子关系是段爱的旅程〉12的评论文章所指，尽管子女对父母的不合理对待未必会立即显露出情绪反应，但这个问题可能会深深地影响他们一辈子。这实非呼吁受害者放下自在便可让他们轻易放下的。
另外早有其他研究发现，有些子女什至在长大后会不自觉模仿了父母的不良品行。比方说，有些受体罚教导的孩子会以暴力手段「解决」人际关系的冲突（例如打兄弟姊妹），原因是他们模仿了父母以暴力方式解决问题。又例如，有些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发现自己的父母因面子缘故，从不就自己的过犯认错，他们亦不自觉地仿效父母戴上「完美」的面具13，既不敢犯错，亦不敢承认自己做错。也就是说，受原生家庭负面影响的人既是受害者，亦成为了伤害别人的人。
你的父亲节，可能是他的受难节
根据圣经的教义，父母也是罪人，他们的婚姻和生育决定也可能包含自私的罪性。我们都明白，世上没有完美的父母。然而，若然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便等同要无条件接纳父母的言行，那只是谬误的二分化思维。若然子女真心接纳父母的不足，认为他们在局限下已尽力履行父母的义务，并真心感激他们的付出，那固然是值得尊重的事，但若然子女与父母相处不来，也不一定是他们的错误。各位基督徒宜谨记，你的母亲节和父亲节可能是别人的「受难节」。没有充份经历母爱或／和父爱的人，是其中一些最需要受基督安慰的肢体。遗憾的是，传统保守的主日讲道，只会不经意地把他们拒于千里之外。再者，有些讲员不仅在口头上宣扬传统保守的信息，他们在实际上也是一些会情感勒索年轻人的长辈。从这个角度来看，有些教牧和父母的言行，正好「完美」地显出他们是个罪人，而非正面的榜样。对现实情况比较了解的信徒，也许不会对一面倒歌颂母爱和父爱的教导显露很强烈的反感情绪，但他们也难以觉得相关教导有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实践信仰。
值得强调的是，指出父母长辈常见毛病的目的，并非抱着类似文士和法利赛人带众人企图拿石头打死犯奸淫的妇人的心态，而是让身为父母的台下听众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即使有些听众的成长环境比较幸福，道出现实的不完美常态也可让他们加深了解别人的苦难处境。要父母改善他们与子女的相处，必先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要信徒学习爱邻如己，不只停留在自己的「小确幸」世界，必先让他们理解到别人的苦难。此外，有些身为子女的听众也期望从教会的教导中如何从艰难的处境中实践信仰，但若然他们发现教会连对现实情况的理解也出现问题，那无疑是很糟糕的事。
让权威建立在自省之上
也许有人会忧虑，现今教养子女已非容易的事，若然再开批评父母的风气，岂不是让年轻一代更目无尊长？其实，教会指出传统父母长辈常犯的问题（什至坦承教会过往教导的不足之处），不但没有削弱教导的权威，反而可让受教对象知道教导者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其实，我们都明白，纵然现实上不少父母也有各种不足之处，但要彻底废掉父母教育子女的角色只是天方夜谭。这个情况下，教会一方面有责任让会众理解传统父母长辈常犯的过错，另一方面也不应只停留在这个步骤；为人父母的重担和压力从来也不应被忽视，否则也会增加他们感到孤立无援的风险。
简言之，教会须同时做到理解为人父母和为人子女的不同处境。要做到这一点，断不能只有部份教会领袖或部份平信徒有相关的意识，而需要同心协力营造对受苦者有善的环境。有时候，教会领袖和信徒不自觉对别人造成伤害，源于自身的意识不足。意识不足而犯错的可怕程度并不一定比处心积虑作恶的低，原因是前者也可能会不断地重复一些习以为常伤害别人的言行。也许有读者会反问，笔者对教会的要求和期望会否太高呢？的确，笔者也想到不少教会的难处。不过，若然教会未能够充份理解到别人面对的艰辛，从而提供有效的介入支援，那又凭什么觉得对方会选择留下来呢？如果只强调到教会聚会的义务，却不谈会堂教导的方式和内容是否恰当，以及弟兄姊妹对待别人的态度是否合宜，便是另一种形式的情绪和道德勒索。
当然，笔者不会天真地认为撰写了这篇文章，便可迅速改变上述积习已久的生态。说不定，有些阅读过这篇文章的读者认为笔者妖言惑众、挑起矛盾，动摇属灵状况不稳的信徒对讲台教道的信心。况且，笔者也不能排除在《时代论坛》发表的文章主要只在「同温层」流传。若有教会在明年的母亲节和父亲节主日继续传统保守的主日讲道，那绝非是令人惊讶的事。
（分题为编者所加）
1. https://research.sinica.edu.tw/parent-adolescent-conflict-emotion-refinement/
2. https://www.leaderkid.com.tw/2024/05/23/151905/
3. https://futureparenting.cwgv.com.tw/family/content/index/24451
4. https://ynews.page.link/hExUT
5. https://www.cw.com.tw/index.php/article/5119377
6. https://womany.net/read/article/22514
7. https://crossing.cw.com.tw/article/13948
8. https://udn.com/news/story/121484/7765988
9. https://crossing.cw.com.tw/article/18832
10. https://womany.net/read/article/22953
11. https://www1.hkej.com/dailynews/article?id=3031223
12. https://crossing.cw.com.tw/article/18848
13. https://www.storm.mg/lifestyle/423299?page=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