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本报早前于1901期跨页〈传统里我们信──从自由教会走向礼仪崇拜〉访问伍渭文牧师对礼仪崇拜的想法，惟篇幅所限，未能刊出所有观点。本文为伍渭文回覆全文。）
问：如何界定礼仪崇拜？有些崇拜只有简单的祈祷读经唱诗讲道，有些则有大量程序及礼文，究竟要包含哪些元素才能称得上礼仪崇拜？
答：崇拜是时空进行的集体事件，有一定进程和规划进程的程序，这程序就是礼仪。没有礼仪，众人只是在同一地点各自修行，算不上基督的身体或称奥体的集体崇拜。教会称为「基督的奥体」，来自弗五32「这是极大的奥秘，但我是指着基督和教会说的。」崇拜也称「聚集」，林前十四章用聚集表述崇拜 （Christian Assembly），所以圣公宗的礼仪书称公祷书（Book of Common Prayer） 。
礼仪教会又称高派教会，自由教会称低派教会，高低指河道的上游和下游。上游重视源头传统，礼仪教会保留了早期教会崇拜的礼序内容（Shape of the Liturgy）。
路德宗（信义宗）与圣公宗在改教时期进行礼仪革新，采取规範原则（Normative Principle）：只要圣经不反对，行之有效，合乎理性，就可兼收并蓄。其实加尔文亦不抗拒不违反圣经的传袭：「我们有上主为父亲，也有教会为母亲。」他更认为日内瓦市议会提出每月一次圣餐，违背传统，是撒但的鬼意见。
礼仪学者重视尼西亚会议（公元325）前教会崇拜生活，发现很早崇拜就有四重架构：预备礼仪、圣道礼仪、圣餐礼仪和回应礼仪。现代自由教会礼序都有简略的四重架构：预备—聆听圣道—领受圣餐—回应被差遣。但礼仪教会尊重传袭，采用历史悠久但针对当今处境修订的礼仪书，使用祷文和依从教会年，诵读三年一循环的修订通用经课，并以经课为讲道经文。
礼仪教会礼序中保留诵念主祷文、信经、教会年和经课，不拒绝采用象征符号如燃烛（圣道光照和盼望）、焚香（祷告自洁和上主临在）、划十架。公教信徒进入教堂，从门口设置的水盆点水划十架，象征借水礼进入上主的方舟，得蒙拯救，故教会大堂称方舟（Nave）。
教会年与经课：
礼仪教会依从教会年和诵读经课，也以当日的经课为讲道经文。经课不是让我们了解全本圣经，这是释经书的任务。正如一位作者所说，经课是「主日经课：礼仪话语，逾越形态」（The Sunday Lectionary：Ritual Word， Paschal Shape。Bonneau， Normand， 1998 ）经课英文原称pericope（砍离），把圣经砍开，辑录，用作崇拜诵读；选辑要长度适中，会众容易明白，适合主日崇拜的处境。
教会年以一年的循环，看基督的逾越奥秘（Pascha mystery）——受死与复活。主日经课每周在第八天（主日）庆贺这奥秘。逾越就是出死入生，称为奥秘，因这恩典隐藏于三一，不为人所知；直至时候满足，才显明于历史；每次主日崇拜，庆贺于礼仪。早期教会崇拜时歌颂这奥秘：「大哉，敬虔的奥秘，无人不以为然 ！就是神在肉身显现，被圣灵称义，为天使看见，被传于外邦，被世人信服，被接在荣耀里。」（提前三16）这逾越奥秘不单是基督的死和复活，也包括降生、受洗、受死、埋葬、复活、升天、升座（坐着为王）、圣灵降临、教会成立（基督奥体）、再来。圣餐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他来。」（林前十一26）。
每周的主日崇拜就是一个小复活节，以一周的循环，庆贺基督逾越奥秘。节期是教会年的结构， 像人的骨骼；主日经课，像附在骨骼上的血肉，赋予节期和每主日基督逾越奥秘的神学意义。
公共祷文：
在崇拜中，众人不是听领祷人祷告，乃用领祷人祷词一起祷告。保罗容许在崇拜若有感动可用方言祷告，只是需有人在场翻译，「若没有翻方言就不明白，我们怎可说阿们呢？」（林前十四16） 深思熟虑的祷文与即时祷告，我们都可以说阿们。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即时领祷，这与灵性无关。我们注意到崇拜中领祷的人，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位，多领祷多有机会祷告，少领祷者愈少机会领祷。诵读祷文让多人在崇拜领祷。诗篇是公共祷文，结构严谨，饱含经训和神学概念。因而诗篇代表我们向上主说话，上主也借诗篇向我们说话。祷文也如此，出口转内销，上主把对他的祷告回赠给我们，造就我们。
平实的常用的祷文，日久弥新，很少渗入情绪元素，因情绪化衍生不稳定的感觉，而礼仪给人恒常的稳妥。盛宴只能偶一为之，家常便饭，持之有恒，最有营养。主日崇拜不像培灵奋兴大会。每主日都带来不确定的奋兴，什至使属灵血压高升，引致属灵的糖尿病。
我们看看崇拜常用的求赦公祷文。「最慈悲的上主，我们承认在思想、言语、和行为上，常常得罪了你：应做的不做，不应做的反去做。我们没有尽心爱你；也没有爱人加己。现在我们痛心懊悔，恳求你施怜悯，为了圣子耶稣基督，饶恕我们的以往，扶助我们的现在，引导我们的将来；好叫我们乐意遵行你的旨意，蒙你悦纳，而归荣耀给你的圣名。阿们！」好的祷文，是教义、敬虔、文学的巧妙结合；修辞重要，因为无文不能行远。
教义元素：寻求赦免疏忽的罪（sins of omission），和明知故犯的罪（sins of commission）。敬虔元素：求赦免过去，扶助现在，引导将来。用三个不同动词来说明过去、现在及将来，过去不能改变，只有饶恕；将来寻求引导；现在来帮助胜过试探。敬虔元素要有生活的洞察，人性的了解，引起共鸣。常用的祷文一般平实耐用，说明属灵生命的共通经验。好的祷文，能引会众起共鸣，所说的是容易掌握的道理（common sense），并不深奥。
教义诉诸理性，像人之骨骼，井然有序，清晰不滞。敬虔诉诸情感，像人之肌肤，血运其中，炙之温手。有理薄情，难生共鸣，有情鲜理，不能行远。祷告是将教义结合敬虔。祷告之律也是教义之律，这是公共崇拜的祷告。
有些人认为祷告一定情感丰富，什至情感澎湃，以情绪带动祷告。但保罗在林前十四却强调悟性的理解，用方言祷告须翻译，不然会众怎可说阿们呢？因为公祷不是听一个人的祷告，乃用一个人的祷词，一起祷告。要是听一个人祷告，当这个人被圣灵感动用方言祷告时，会众会受他的感动而感动的。保罗要求悟性了解祷告的内容，因他紧记耶稣的教诲：「你们所拜的，你们不知道；我们所拜的，我们知道。」（约四22）
问：为何香港教会自由教会居多，礼仪崇拜却不盛行，究竟是什么历史因素导致？
答：我们很自然推想，教会堂舍空间约制礼仪崇拜。狭窄的堂舍促进信徒亲密相交，不利诱发上主神圣临在；香港寸金尺土，极少像西方的教堂，独立拔地而起，空灵宽阔。我想更基本还是教育问题。三十多年前记得往香港某教会讲道，堂址是一间幼稚园。但主日当天，教室墙壁挂满基督教符号和图像的刺绣，挡住平日幼稚园的场景。讲台披上教会年的圣帷，目之所视，思之所托。
我认为信徒对礼仪认识不深，什至误解，因为没有被教导。问问香港众多神学院，有几间开设必修的崇拜学？不要忘记，教牧神学毕业第一天，就要协助带领崇拜，编排礼序，挑选诗歌了。当然，崇拜与圣乐有密切的关系，但崇拜远远超过如何在崇拜中善用音乐，控制和营造气氛。所唱的诗歌不能单选「敬拜赞美」一类的音乐，让传统诗集躺平不用，自绝于圣而公的教会二千多年的属灵遗产。崇拜需要创作有质素的新歌，但同时不用扬弃传统的好圣诗。其实传统圣诗帮助我们与伟大心灵者结伴同行，透过明白作者所处时空，更多了解教会历史。
问：有什么原因会导致信徒由自由教会转为参与礼仪崇拜？礼仪崇拜的吸引力在哪里？
答：自由教会是改革时期的不服从者（non-conformists）。英国教会在1662年出版公祷书，连同统一法案（Uniformity Act， 1662），公布全国遵守，若不按公祷书进行崇拜，就是触犯刑法 。1662统一法案褫夺了不服从者诸多政治权利，约二千多长老宗和独立教会（国家教会外）教牧就成为第一批被排斥什至被迫害的自由教会的领袖。自由教会就是不依从国家教会的教制（组织）和崇拜方式。美国播道会（Evangelical Free Church）先贤就来自挪威、瑞典、丹麦移民北美的信义宗自由教会信徒。教会还未正式成立，他们就差派宣教士来华宣讲福音。自由教会是历史产物，经过岁月的沉淀，世俗主义的挑战和极权政体压制，不同宗派走在一起推动共融，接触多了，彼此欣赏学习。
礼仪教会运用图像符号表述信仰，象征符号有遮盖和揭示作用，诱发我们追求属灵实有的渴想。西厢记崔莺莺把手帕掉在地上，张生拾起并忖：「小姐示我好意，不知有何信息，今晚我拿手帕往西厢问过究竟。」遗下手帕是揭示同时是遮盖，诱发张生追求真相。
问：礼仪崇拜在信徒的灵命培育上担当什么角色？
答：贬抑礼仪者强调有诸内重要过形诸外，内心的虔诚重要过外在的形式，这话没错；但礼仪亦可发诸外，养诸内；崇拜每一项礼序都有模塑灵命功能。礼仪教会重视传统和圣礼，接受圣洗才能领受圣体，吃了基督的圣体使我们成为基督的奥体。渐趋原子化和自我为中心的社会，何处安身立命？在基督里，在崇拜中。
1870年八月十日，亚伯拉罕凯波尔（Abraham Kuyper）讲了一篇道，经文是弗三17C， 讲题是「Rooted and Grounded：The Church as Organism and Organization」（有根有基：作为有机体与组织的教会）。他是荷兰政治神学开山祖，并躬身力行所言说。他创立第一个现代政党，并参选胜出成为荷兰总理；他办报兴学，建立第一间私立《自由大学》（Vrije Universiteit），经费来自政府拨款。其全集十二册翻成英语，2011年出版，是新加尔文主义领军人物。
他指出十九世纪现代主义反基督教思潮，随着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狂颷，席卷欧洲。法国大革命矢志推翻「以往秩序」（Ancien Regime），力图把法国去基督化，以自由、平等、博爱，取代基督信仰的信、望、爱。凯波尔指出信仰群体真正的危机，不在圣经或神学，乃在教会论。不错，「以往秩序」的社会是有机的，层级分明，法国国会的组成分三级：贵族、教阶（神职）、平民。教阶（神职）参与国会，社会地位崇高。各人行其位素其位，社会稳定而可预测。
但依赖君权神授的路易十六，被狂躁的革命党群众，推上了断头台；断头台也斩断了教会的超越根基。这些狂躁的革党人，在1848年借尸还魂，发表其使命宣言（共产党宣言）。以往安稳的世界，被乌托邦的理想，弄得跃跃欲动。碎片化的社会，群众被动员起来时，也有整体的想像，和强烈的参与感。但只有在崇拜的礼仪中，我们才得到真实的心灵安顿，才找到真实的身份——基督的奥体。
问：一些信徒认为礼仪是守旧因循过时，而现代崇拜应与时并进，要流程要尽量简化，又要加入更多吸引人的元素如动听的诗歌、柔和的灯光、娱乐性的讲道。对于这种不重视传统的立场，你会如何回应？
现代人来教会，寻求上主临在的神圣感、心灵的满足。不信的人参加崇拜，「他心里的隐情显露出来，就必将脸伏地，敬拜神，说：『神真是在你们中间了』。」（林前十四25）
（标题及部份内文粗体为编者所拟及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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