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五一假期，我与教会朋友组织了一个导赏团，带着几位来港不久的内地生，一路从跑马地走到上环，游览锡克庙、天主教坟场、香港坟场、波斯坟场、圣约翰座堂、些利街清真寺、公理堂以及YMCA，带他们认识香港的开埠历史与多元宗教文化。
导赏结束分享时，无论是内地生还是香港的朋友，无一例外，对整个导赏过程，印象最深刻的都是第一站：探访锡克庙。
自由进出的宗教公共空间
近来坊间多了些文化导赏活动，使得不少人都耳闻过锡克教，但大多仍是只闻其名，不闻其声。虽然数年前也曾多次带朋友到访锡克庙，但面对经过多年重建而成的崭新的大理石建筑，心里还是感到有些不踏实：时隔数年，新建筑会不会有新规矩？非教徒是否还能如以往一般自由进出？
新落成的锡克庙大楼分为三层，地下为前台大厅和储鞋处，庙宇位于二楼，一楼全层则是食堂。我们站在大堂一侧，我轻声介绍着锡克教的历史和戒律，时有锡克人出入，但经过我们这一班格格不入的华人样貌的团体时，都目不斜视毫不意外，更没有人上前来盘问我们为何到此，或说「呢度唔可以逗留」。直至我们打算搭乘电梯前往庙宇的时候，一直在前台坐着的工作人员才走上前来，不过他只是简单地询问我们有否携带烟草、酒精或者肉类。他本想再讲解一些规矩，但或许是看到我在大堂已絮絮叨叨了大半个钟，便打趣跟我说：「你应该都有讲，我就不用讲了。」
来到新落成的庙宇，内心的陌生感和不安开始逐渐消散：这里仍旧是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锡克庙。「无人之境」在此是个褒义词，Granthi依旧坐在经书前吟唱，零星的参拜者席地而坐，从我们进入、坐下聆听感受，再到起身离开，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或者不停打量，更没有人来对我们这些陌生人问东问西，好像我们对彼此都不存在。步出庙宇之前，坐在门口派圣糖Karha Prashad的人对我们主动展露出笑容，招呼我们前去领取。其实，我们彼此之间一直都存在，没有遗忘对方。
信仰行动 vs 传教手段
不过真正让一行人念念不忘、大为感叹的，还是一楼的食堂，不过并不是因为食物格外鲜美。同行的一位传道首先就为食堂的规模震惊：如果在一间教会中，像这里一样，将整整一层划分出来作厨房和食堂，更全天开放，欢迎公众随时进入免费享用，简直是无法想像的神话。他们更对用餐过程啧啧称奇，取过餐盘席地而坐之后，就会有义工自动拿着桶过来添加两款简单的素食豆蓉，然后再奉上薄饼，全程一言不发，更会不时巡逻为众人添加食物，若是已经饱足，双手合十表示谢意就行。有人笑言，如果是教会办的大众食堂，大概这时候就有义工过来热情攀谈，了解你的家境身世、为什麽来这里吃饭、有什麽困难，説不定已经开始讲耶稣了。在这对我们而言充满异域色彩的环境中，仍能感到自在，正是因为感受不到在他们的施饭背后有任何的期待，从而毫无压力。
其实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就是来「蹭饭吃」的好奇路人，既不会归信锡克教，也不是真的有物质需求，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踏足这里，对他们来说，招待我们是nothing to gain。尽管如此，他们对待我们与对待一个锡克教徒或印度裔人士，毫无分别，不会斜眼，不会嘟囔，却提供一样的食物，并且无限添加。这画面真让我想到了那句经文：「因为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渴了，你们给我喝；我作客旅，你们留我住。」（太廿五35）真正理想的救济和慈惠大抵应该就是这样吧，要吃，就给你吃，要喝，就给你喝，不多一句废话。
不分信仰、种族和背景，毫无分别心、一视同仁的招待，是锡克教数百年以来的传统，更是其宗教信仰中无比重要的一部份；这是他们践行信仰的行动，并不是传教或者其他目的的工具或手段。
除了这纯粹而不夹杂任何目的的宽容与善意，令学生们对锡克教大有好感的，还有他们非暴力但遭到攻击时无惧以武器自卫的态度，毫无传教兴趣却将慈善惠及大众的慷慨，更无需提及在日占期间，锡克庙怎样收留帮助华人街坊。我想锡克教之所以可以付出却不求回报，保持毫无条件的宽容博爱、不卑不亢的态度，或许是因为他们也曾受过宗教逼迫的苦难，更明白颠沛流离者需要的是怎样的一份好善乐施。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下午造访些利街清真寺的时候，有一位非常热情的本地导赏员一见我们想除鞋进入清真寺，就迎上来为我们做一个「简单的导赏」——从穆罕默德创教开始讲起，又比较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的同与不同，接着将伊斯兰教的「五功」和教义结合进行讲解，讲了整整二十分钟，也没有提及这座清真寺的历史和特点，只是一堂「伊斯兰教101」。最后，因为占用时间太多，我们不得不打断他并离开，他还不忘拿了许多传单塞给我们，一路送到门口着我们好生閲读。我们都感到，这位导赏员虽然热情好客，但显然目的是想向我们传教，或至少让我们对伊斯兰教产生好感；尤其因为我们是全女班，他不止一次强调「伊斯兰教很尊重女性，没有对女性不平等」。但显然，这份努力只带来了反效果。带着开放、好奇和友善的心态进入清真寺，我们最后却是落荒而逃，怕了。
多元想像的过去与未来
这更突显出锡克庙那份淡然不多言语，却用行动表达出的善意，有多麽可贵，也令那些关于他们的传说和故事，显得更有说服力。无论有没有信仰，同行的内地生在导赏之后的分享中，都表示虽然此前从未接触或听闻过锡克教，但在这短短的接触中，却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更拓宽了对宗教信仰的想像。有学生更反躬自省分享，平日在街上见到戴着大头巾和留着大胡子的南亚裔人士，她都会因为粗犷的长相和严肃的表情而感到害怕，觉得「他们都一定很凶悍」，避而远之。但经过此次导赏，她才知道大头巾和不修剪的大胡须，都是锡克人的标志，更了解他们背后的故事，从此之后不会立刻就落入刻板印象和恐惧中。什至有学生更进一步思考，除了在寺庙中这短暂的相遇，有没有什麽方法可以真实地接触和认识他们这群土生土长的香港社群中的「他者」。我开玩笑说，可从平时对foodpanda和deliveroo的外送员友善一点开始。
其实在这个导赏的过程中，我也在经历学习，这些内地学生的开放、求知、反思能力和共情能力都超出我的想像，绝对不是大家心中刻板的「小粉红」形象。而在讨论的最后，同行的香港朋友也点出了这次导赏带出的信息，究竟香港是一个怎样的城市？香港的？大陆的？其实回顾历史，开埠时的香港事实上是充满多元的，并不是某种文化独大，各式各样不同的种族和宗教，尤其是一江之隔的大陆社会都闻所未闻，都共同在这里创造自己的故事，留下自己的遗产。而站在当下，究竟未来的香港应该是怎样的？这是我们的想像，我们的选择。
（分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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